叶韫在昏睡中睁开眼睛，车窗外是由盛转衰的初秋景色。叶韫心里也一阵荒凉。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心情。当初小妹带着画动身离开，他心情低落，前途渺茫，到底青春气盛，坚信天无绝人之路，此路不通就换条路走。后来父母双亡，身担重任，他茫然无助，却凭空生出一股负气的勇气，誓要征服世界。四年前，初夏复又不告而别，他满腔怒火，甚至想跑到法国强行把她带回来。只是，生气之后，是自负和心寒。他堂堂叶韫，怎样可以输给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
然而现在，他蓦然发现，他在浑然不觉中，被一个女孩用生命爱了那么多年，而那女孩，躺在地球的另一半，安危未卜。他以为，满目苍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到了省会，换乘高铁，然后换的士。他给这所学校捐赠了很多资金和书籍，还盖了一栋楼，可是他从未回到过。即便是校长亲自邀请过好几次，他都婉言谢绝。而历届校友会，同学会，他一概不参加。有人说他摆架子，有人说他生性冷漠，有人说他另操他业，愧对恩师。还有人说他被初恋女友甩了，不愿回到哀伤地。愧对恩师，是有一点。不愿回到哀伤地，的确如此。但不是为了他们口中的初恋女友，伤心地也不是这所学校，而是这座城市。毕业后，他没有踏进过这座城市一步。
现在是开学季，新生报到，校园十分热闹。他没有去拜访老师，也没有去拜访校长，没有约见任何一人昔日同窗。他直奔学生作品展览馆。
三层展厅，是历届优秀毕业作品展。这天，恰逢学生作品馆对新生开放，很多新生组团来了。叶韫盯着那一张张稚嫩的面孔，怅然若失，原来他早就这么老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叶韫身份显赫的关系，那幅“叶韫作品”被放在了一个显赫的位置。
画中是南国乡村的初夏光景，穿着白衣衫的少年在不远处的作画，留给窥视者一个遗世独立的背影。从画面中深处的树枝来看，窥视者是站在树上看着少年画画。这幅画的名字是《暗恋》，100x81cm的规格。
叶韫看画的时候，几个新生也凑过来了。都是女生，她们不识叶韫大名，只是被感觉吸引过来了。
“怎样会叫《暗恋》呢？”其中一个黄头发女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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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不简单，有一人女孩喜欢画中的男孩，就躲在树上偷看他画画。”另一人戴眼镜的女生开口说道。
“可是‘叶韫’一听就是个男人的名字啊，他要画也该画一个女孩子的背影，怎样画一人男孩子呢？难道叶韫是个gay?”还是刚才那黄头发女生。
她说完，旁边的人都笑起来。
第三个胖女孩加入的讨论：“还别笑，很多gay都很有才华的。自古才子多怪胎。你们不以为这幅画很吸引人吗？即便说不上哪好，但就是很吸引人。”
“我也以为是。”
“我也以为是。”
……
她们看了一会就走了，叶韫继续看画。他不敢相信，那画中的男生就是他自己。他试图走进那幅画，想迈入那个男孩，可是没有初夏的牵引，他怎样也走不进去。
新生们大都还没有形成成熟的美学理念，也不会考究技巧，她们都是凭感觉看画的。
出来的时候，天早就黑了，外面换了一番景象，而他，也像换了一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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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广场上，找一张空椅子坐下。不远处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一对情侣。那对情侣说话嗓门越来越大，立马就吵起来了。
“你宁愿打游戏也不愿意陪我去报名，在你眼里，我还没有游戏重要吧。每次都说改改改，每次都改不了。吵了那么多次，我也累了。我们分手吧。”女生说着说着就哭了。
男生不得不去拉她的手，以示想和好，可是分明没有足够的诚意，“不就是个报名吗？最后不也报上了吗？我去了也帮不上甚么忙，你何必那么计较呢？”
女生把他的手甩开，“连报名也不陪我去，我要你干吗？”她更生气了。
这回男生再也没有耐心了，“随便你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女生愣了一下，接着捡起椅子上的包，擦了擦眼泪，走了。
叶韫笑了一下，年少的男孩女孩们，总以为爱情就是被爱，还没有付出，就急着索取。他无比怀念当年的小妹。花季的小妹，在爱情里是个天才。
“先生，我可以坐在这里吗？”不明白甚么手，旁边已经站了一个女孩子。她把头发扎了一个马尾辫，青春飞扬。身上却穿了件性感的紧身吊带小黑裙，露出雪白的胸脯和修长的小腿。她没有化妆，因为她还处在不需要化妆却照样明眸皓齿的年纪，也显示她对自己的容貌有充分的自信。
叶韫看出来了，她是今天那一女生中的一人。别人看画的时候，她就在偷偷看他了。现在，她换了一身装扮，出现在他的面前。的确，在朦胧的夜色中，她是一道诱人的风景。
“你想坐就坐吧。”叶韫开口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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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时今日的叶韫，要看不出这女孩想坐定来的目的，那简直是个笑话。他是不愿意被打扰的，也无心寻找艳遇，让她坐下，只是出于礼貌。
“你此日对着那幅画看来许久，是为什么？”她问，没有小女孩的羞涩，没有面对长她十几岁的前辈的怯弱，倒像是在和一个熟人驾轻就熟的交流。这样的姿态很容易拉近两个人的距离，也很容易把谈话的气氛引向暧昧。
“那是我爱的人画的。”叶韫开口说道。
女孩睁大眼睛看着他，此日有人讨论作画的人是gay，而此男人说那画是他爱的人画的，难道他真的是gay？怎样会，长得好看的男人都是gay？而且还是个有资金的gay?
“我不是gay？我爱的人也不是。”叶韫显然知道她在想甚么，所以把话说出来。
“那叶韫是……”女孩更不心领神会了。
叶韫明白她已经上网查了叶韫的资料，大概也明白他就是叶韫本人了。不过是装作不明白，好打开话题。
叶韫本不想跟她说太多，只是他太想找个人说话，“那幅画不是我画的，是一人女孩子画的。她叫林逸，比我低两届。她把她的毕业作品当做我的，交了上去。为我赢得了出国留学的机会，她却因此辍学。”
女孩计划好的“引诱”步骤全数被打乱，她无法不对这个故事产生好奇。
“她把她的作品给了你，你当时明白吗？”如果他明白还接受，那此男人是个货真价实的“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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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韫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不可能会让她这么做。那时候，我甚至不知道她会画画。”
“你不明白她会画画，可你说了她是你的学妹啊？”这个学校里可不都是会画画的吗？
“她没有告诉我她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我首次见她，她的身份是我们家的保姆。”
女孩复又瞪大了眸子，这个故事怎样越听越诡异了。
叶韫用简短的语言把他和初夏的故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女孩心中暗道，这会不会是他为了拒绝她编出的故事。可他要拒绝她，一句话的事，不用那么大费周章吧。谁明白呢，有时候人站得越高，就越空虚，越会做一点无聊的事。
“那她现在在哪儿，你们结婚了吗？”女孩问，不管怎么样，她还想试一试。她自恃美貌多年，为的就是等一人配得上拥有她的男人，不管这个男人有没有结婚。自然也不会管他的情史多么跌宕起伏。
“前不久，她从楼上摔下来，摔到了脑袋。现在在美国的医院里。医生说她不明白甚么时候醒来，也不明白醒来能不能全数恢复正常。”
叶韫的挂念溢于言表。
女孩趁机抓住叶韫的手，“不管她能不能恢复正常，你都要好好的。她为你付出那么多，就是为了让有礼了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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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韫把手抽出来，熟练地为自己点了一支烟。男人在女人面前抽烟，众多时候是为了在女人面前释放自己的男性荷尔蒙。女孩自以为老道地这样认为。
女孩从叶韫放在椅子上的烟盒里拿出一根，放到嘴里。却不去拿打火机，而是就着叶韫嘴里的烟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她这个动作，曾经不知道让多少男生彻底拜倒在她的脚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叶韫对她这个行为不予置评，而是继续刚才的谈话。
“我当然会好好的。在这之前，我们分开了四年，你明白我怎样过的吗？”
“你过得很风光。”女孩顺着他的话说。
“当然风光。我娶了门当户对的女人，利用她的身份，获得了一人家族的掌控权，地位如日中天。我有好多的女人，一人接一个，不停地换。”
女孩笑了，那是一种放心的笑，好像本来担心的事情不用挂念了。她就挂念叶韫是个一根筋的痴情种呢。那她今晚的处心积虑都要白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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