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

凉生，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 · 乐小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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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生，抱歉。

班主任莫名丢失的十元钱，让凉生在魏家坪的生活彻底灰白，他只是一再重复，说那钱是他自己的，然而从哪里来的，他却交代不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父亲脸上的皱纹仿佛用痛苦雕刻成一般，他抖着嗓子喊凉生，你过来。

凉生就乖乖地走到他面前，父亲用全身的力气撞向凉生，他痛苦地嘶吼着，我没生你这样的儿子！

就这样，凉生和残疾了的父亲一同躺在院子里，一同躺在班主任脚下。班主任有些讪讪，说了两句，小孩子，可以缓缓教育的。紧接着便离开。

我扶起凉生，盯着倒在地上的父亲，冷淡地笑。

凉生抱着父亲哭。

夜里，同凉生一起在屋顶上看星星，我问他，那钱是不是偷的？

凉生举起手，上面布满层层的水泡。那时，我才知道，凉生为了让我能参加春游，每天夜里都会偷偷出门，独自一人人爬到废弃已久的煤矿里，挖出满满两担煤，后半夜里挑着两担煤，走长长一段寂静的山路，赶早到镇上的早市上卖。这便是为甚么那些夜里我总听不到他的呼吸声。而他怕挖煤违法，所以不敢跟老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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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心地摩挲着他的手，问，还疼吗？

他摇头，说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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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他，你一人人在废矿井里，不怕吗？

他点头，说怕。

我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星光下，我们两个人并排坐在屋顶上，黑色的脑袋像两朵顽强生长着的冬菇。

放学路上，由于下过很大的雨，地面上形成一些浅流，我一步一步地小心前行。凉生不停地提示我，让我小心。

北小武说，姜生，我怎样想起以前你蹚这些水洼时痛快得就跟只大蛤蟆似的，什么时候淑女成王八了？

其实，我不想讨厌北小武，只是他老这么骂骂咧咧的，我确实难以适应。正当我想对北小武说几句甚么话，却遇见了何满厚，他像是刚从我家的方向走过来，上下端详着凉生，说我怎样看不出你也会偷东摸西啊？

北小武说，你的屁股忘了疼了是吧？

北小武的话让我的胃翻江倒海地难受起来，我拉着凉生就走。我说，哥，咱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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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对我无疑是恐惧异常的，母亲竟然半夜醒来突发地咯血，血色大片大片地晕开在被子上，我惊恐地想喊凉生，却被母亲制止住了，她的手捂住我的嘴巴，指尖冰凉。她不停地咳嗽，不停地喘息。

我突然想起，何满厚昨日似乎来过我们家里，我说，妈，何满厚来干吗了？他又欺负你了吗？

母亲平息住呼吸，说，不早了，姜生，快睡吧。

从那天起，我开始抢着帮母亲做家务和农活，我固执地认为，自己多做一点儿，她就可以减少一根白发，多一份健康。而母亲却不让我沾手，她是那样固执地不让我干任何的粗活。我不明白她的内心在和什么较劲。或者在她卑微的内心中，那个知书达理的女记者，是一把尖锐的刀，粉碎了她作为女人最低微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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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再让自己的女儿重蹈她的覆辙，她宁愿自己粉碎，也要让我有一双城市女孩纤长的手，行骄傲地活着。这样的话，她说不出，但我读得出。

我是魏家坪唯一没下过地的女孩，我是魏家坪唯一脸上没有“红二团”的女孩，我是魏家坪唯一手脚纤长的女孩。而我的母亲却是魏家坪最不幸福的女人。即使在病里，她都不停地操劳，试图遗忘那些屈辱和伤害。盯着她日渐孱弱的身体，我的心都在碎裂。

我偷偷躲在墙根底下哭，此时的小咪早就是一只老猫了。我仍旧叫它小咪，它仍旧在我哀伤难过的时候陪在我脚下。

早晨我帮她拎水却被她生硬地夺下水桶，她说，这不是你该干的。声音冷淡毫无感情。我陡然间意识到自己可能将要失去她，我从来没想过，如果失去了她我该如何生活。

凉生从外面担水回到，见到我哭，就拉住我，说，姜生，怎样又哭鼻子啊？谁欺负你了，你跟哥说。

我不肯看他，只是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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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生明白我的心思，便置于水，小声安慰我，姜生，你别为妈妈难过，好吗？

凉生愣在一面，他手里拿着刚摘下的酸枣，满满的一小把，紧紧握在手里。半天，他才缓过神来，拉过我的手，把酸枣放在我手里，一句话没说，担起水走进屋子。

我猛地推开凉生的手，我说，凉生，如果没有你妈，我妈不会活成这个样子！你是谁的儿子？你别这么假惺惺！

掌心的酸枣在阳光下闪亮，刺得我眼睛发胀，我抱着小咪，呜呜地哭。

这时北小武进了门，他一见我这样，就喊，姜生，你家的猫死啦，你哭成这样？

我生气，抡起拳头打他，一颗酸枣从我掌心蹦出，落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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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小武迅速捡起，放入嘴中，说，哎呀，奶奶的姜生，因为你这小狐狸，我可好几年没吃这玩意儿了！凉生真是脑子进了水，可，能在每条枣枝上刻字，也算他本事。

北小武的话让我心酸不已，两年前的影像不停地闪过目前——酸枣丛的绿地板上，那眉眼清秀的少年蜷缩着睡着，露水浸湿他单薄的衣裳，黏着他柔软的发，他疲倦地睡着了，脸上却有一种满足的笑。他用尽心力在那些褐色的枝条上刻着：姜生的酸枣树。

他说，从此，这些酸枣树都是你的了。

他还说，哥哥现在没法让姜生吃上荷包蛋，吃上红烧肉，不能让你连酸枣都吃不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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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进屋子，凉生站在水缸前，肩膀悄无声息地抽动着。我紧紧拉住凉生的衣角，紧紧地拉住，什么话也不说。

当我同凉生只剩下忧伤时，我们发现除了努力地动身离开这个背负太多灰色记忆的魏家坪，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像是，只有离开了魏家坪，那些横亘在心上的巨石才能消失。

我和凉生别无选择地走上了用功读书的道路，而彼时，北小武却因自己老爸几年前陡然暴富而行放心地堕落，不愁没人为他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