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心神不定地洗脸、刷牙，匆匆吃了早饭，就等在楼下。我和小华始终是一起上学的，大虎偶尔也和我们一起走。因为昨晚的事，此日我想等大虎，叫他小心些，顺便把他的大弹珠还给他。
大虎懒洋洋地走下楼，穿着红色的校服，还好，不是那套白色的运动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咦，小星星，你此日怎么还不走？”
“等你啊！……你昨晚有没有做噩梦？”我试探着问他。
“噩梦？干吗？……哦，我知道了！”大虎得意地说，“你一定是昨天被那骷髅头吓坏了！哈哈，我才没你那么胆小呢！我睡得可舒服了。你大概做了噩梦吧？”大虎的面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神情。
我忍不住朝他翻白眼：“行了。昨天还不明白是谁吓得直哭呢！……喏，你的弹珠帮你找到了，拿回去！”
“真的？太好了！省得我再去‘废园’找了。”大虎马上眉开眼笑地凑上来。
唉，这才是真的大虎，小气还爱逞强！我心里嘀咕。
盯着他把弹珠小心地藏在裤子口袋里，我转过身往外走，边走边说：“弹珠还给你了。你自己小心点，别再去‘废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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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去‘废园’干什么？你当我是傻瓜！”大虎嗤之以鼻。
我不去理他，背着书包，走出了老房子的大门。小华在门外等我，我和他一起上学去。路上，我几次想把那块双色玻璃拿出来给小华看，但一不由得想到昨晚的事，我又把手缩了回到。算了，还是别拿给小华看了！谁知道那块玻璃有没有古怪呢！
随后的几天里，我总是小心翼翼的，就怕出事。可是无论在学校里，还是在老房子里，都没有甚么异常的事发生。
我绷紧的神经也缓缓放松下来，或许是因为常道长给我的那道“五雷天师驱魔符”起了威慑的作用吧！我暗暗猜测。
我们班里最近流行骑自行车了，有不少同学都用大人的车子来练习，有的还骑到大街上或骑着来上学。我家虽然也有一辆自行车，然而男式的，车身非常高，前面有三角架，很不好骑，而且我爸要骑它上、下班，所以我只好放弃了骑它的打算。廖阿姨却给大虎新买了一辆自行车，深蓝色的车身，黑色的坐垫，车龙头锃亮，还比一般的男式车要矮。大虎得意极了，整天骑着它到处乱窜。
有一天上学时，还故意在我和小华面前，趾高气扬地卖弄他的车技。小华倒没甚么，我却恨得牙痒痒，只想冲上去，把大虎从车子上拉下来。
小华拦住我：“小星姐姐，让他去吧！我阿婆说，过一段时间，也会给我买一辆自行车。到时候，我们一起骑！”
我就朝大虎的背影撇撇嘴，故意大声说：“小气鬼！看你‘鲜’（方言，炫耀的意思），小心从车子上摔下来！摔得你屁股稀巴烂！”
大虎气冲冲地骑着车子要转弯来追我，一不小心，真的从车子上摔了下来。我一愣，立马笑得前仰后合，大虎的脸都涨红了，偏偏脚被卡在了车子的三角架里，一时起不来，他又气又恼，就大骂：“我就要‘鲜’，怎样样？你们家是穷光蛋！买不起新车，眼红啊？穷光蛋！”
我一听，火大了：“你们家有资金，怎样不去买辆车子？小混蛋！”小华忙拉着我往学校跑，我不甘心，又回头咒了一句：“新车有甚么稀奇？第二天就会变旧车！烂得不能骑！”紧接着我就和小华飞快地跑远了，不去理会大虎的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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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醒来，我想起此梦，心里竟然舒服了许多。我早早地出门，和小华一起去学校。进了教室，已经有不少同学来了，我照例先收回家作业本，紧接着让大家跟我一起读课文。
一直到晚上睡觉，我还是气鼓鼓的：有甚么了不起？不就是买了一辆新的自行车吗！梦里，我梦见大虎的自行车变成了一堆烂铁，不能骑了，我喜悦得又唱又跳，直说“活该”……
不一会，早操铃响了，大虎和其他两个人还没来。老师等我们在走廊里做完了操，就进教室开始上晨会课了。大虎以前也迟到过，也是因为在外面玩，忘了时间，不过上晨会课还没出现，倒是首次！同学们都小声嘀咕，这下大虎他们又要被老师狠狠批评了。
同学们陆陆续续都来了，我一看，只有大虎和另两个经常跟着他的男生还没来。此贪玩的家伙，大概又骑着他的新自行车到马路上兜圈子去了！
我微微有些不安，但不由得想到昨日他那副嘴脸，哼，管他呢！
老师突然对我们说：“同学们，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个插班的新同学。”说着招手示意。
教室门外走进了一个十二、三岁的男生，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服，一双明亮的大眸子顾盼有神，高鼻梁，薄嘴唇。
我们都拍手欢迎他，心里说：长得真漂亮，犹如小明星啊！
他走到讲台边，落落大方地介绍说：“我叫孙安宁，以后要和大家一起学习了！”
安宁？奇怪的名字！我暗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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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怎么会，我总以为这个叫孙安宁的同学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我不觉多看了他两眼。
他好像感觉到了我的注视，微微转过头，朝着我笑笑，眸子里有奇怪的神情一闪而过。我忙低下头，皱起了眉头，怎样他的笑，我盯着就心里砰砰跳呢？
“班长，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我连忙抬头，是那男生孙安宁，他走到了我身旁，微微低下身子问我。
“嗯……我旁边有人的！”我霍然起身身，对他也对老师说。
“哦，大虎还没来，让他先坐在大虎的位子上吧！”老师在前面看了一眼我旁边的空位子说。
他就绕过我，坐到大虎的位子上来了。我看着他从容的神情，心里竟十分不安。
“上课了，班长。你还在想什么呢？他今天不会来了！”孙安宁坐定后，轻声对我说。
我一惊，老师不出所料开始上课了。
我转头压低嗓门问：“你怎么明白大虎今天不会来了？”
他的嘴角向上一挑，露出一人奇怪的笑容。好熟悉的笑容！……啊！我猛地跳起来，指着此奇怪的男生，手在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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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老师正在上课，看见我陡然像中了箭似的纵身跃起来，连忙走下讲台来询问。
同学们看见我纵身跃起来，用手指着新来的插班生孙安宁，脸上的神情活像见了鬼似的，手指都在发抖，就都不明于是地望着我。
有的同学早就在关心地问我：“班长，你怎么了？”
老师也走到我身旁，关切地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指着孙安宁，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老师。
难道我说，我们班这个新来的同学，他可能不是人，是“废园”地下埋着的骷髅！别说老师和其他同学根本不会相信,最乐观的结果是他们会认为我最近闲书看太多，于是产生幻想，连我自己也以为很荒谬。
“哦，老师，是这样的。我刚才一不小心，把桌腿压在了班长的脚背上。班长，你的脚不要紧吧？”孙安宁从容地替我回答，漂亮的大眸子眨啊眨，脸上现出一副十分歉疚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那你以后一定要小心点！”老师见他主动认错，态度又好，居然只是和颜悦色地提醒了他一句，就回头问我：“你的脚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到校医王老师那儿，让他给你看看？”
我的心里转眼间转过了无数的念头：即便他真的很可疑，然而我也只是凭感觉猜测，也许是我猜错了呢？再说，要是他真的是那个骷髅，老师和同学们能对付得了他?我还是认真观察观察，确定了再去找常道长来对付他！
“我的脚没事。刚才很痛，现在好多了。我不用去王老师那儿了！”为了表示实在没事，我甩了甩脚，面上也硬挤出几丝不自然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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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那我们继续上课了！”老师示意我坐回位子，接着开始讲课。
“班长，坐下来吧！”他见我还在踌躇要不要坐下，就举起手拉我。他的手指白皙修长，手心很温暖，脉搏也很平稳，他的面上神情平和从容，微露笑意的眸子里满是真诚和友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顺势坐到位子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心里开始动摇。他除了长得比别人漂亮一些外，并没有甚么异常。有呼吸，有脉搏，有温度，看上去无论怎样也不会和那个骷髅有什么相通之处啊！可是刚才……唉，我左思右想，无所适从，不明白我该相信我的眼睛呢还是相信我的感觉！
“班长，下课了！你还在发什么呆啊？”我一惊，从自己的冥想中清醒过来，转头一看，孙安宁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坐在另一排的我的朋友小珍正在摇着我的肩，她顺着我的目光望了一眼我旁边的空位子，笑着问：“班长，你的新同桌怎么样？”
“大概是个正常人吧！”我的脑袋还沉浸在刚才的猜想中，于是顺口回答道。
“甚么？班长，你怎样说话的呀！他不是正常人，难道还是超人啊？”（最近我们那儿的电影院此时正热映《超人》）
“……哦，我是说，他和我们一样，没甚么异常！”我忙掩饰说。
“班长，你此日说话怎样这样奇怪？……不过，不管怎样说，他总比那个又小气又爱逞强的大虎好！你说是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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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虎？！我陡然想起，我只顾着自己瞎猜，居然忘了大虎到现在还没来上学呢！不会是出了甚么事吧？我对着小珍胡乱点点头，紧接着说：“我到校大门处去看看！”不等她再说甚么，我飞快地冲出了教室。
我跑到学校门外，四面张望着。因为下课了，学校里的嗓门很嘈杂，学校外面的巷子反而显得很宁静。
我心里不安，在校门外转来转去，不由得想到昨晚的梦，我只好安慰自己：我也不是存心要咒大虎的自行车变成烂铁的，千万别应验啊！我此时正胡思乱想，陡然发现巷子的另一头，有一辆自行车飞快地朝学校骑过来了。
是不是大虎来了？我精神一振，踮起脚，伸长脖子盯着。近了，实在是大虎那辆新的蓝色自行车！
“大虎，你迟到了！你……”我的话说了一半，在看清骑车人之后，即刻咽了回去。
骑车子的是大虎的弟弟小石头，他看见我，就跳下车子，把那辆新车子随手往校门旁边一靠。他满头是汗，眸子又红又肿，面上流着的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嘴角向下耷拉着，犹如随时会放声大哭一样。
“小……星姐姐，我哥哥……出事了！……我来请假。”小石头的声音沙哑，掩饰不住哽咽。
“……你哥哥出了什么事？……我陪你去老师那请假！”我拉起小石头的手，快步往学校里面走去。
一路上，小石头断断续续地告诉我：大虎此日翌日清晨又和两个同学一起骑着车子到马路上去了。他们一人骑，其余两人就在后面追，三人轮流骑着玩。不知不觉，他们骑到了城门外的大马路上，这次轮到大虎在后面追着车子了。可是追着追着，大虎陡然一回身，朝马路对面冲了过去。他的速度十分快，又十分突然，结果被一辆刹车不及、同样开得飞快的货车撞上了，现在送到医院去急救了！
乱穿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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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哥哥到马路对面去干甚么？”
“不知道。……另两个哥哥说他看了一眼马路对面就陡然两眼发亮，犹如看见了什么稀奇好玩的东西，紧接着就……”
“马路对面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不知道。……他们都说没看见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满心疑问，到底大虎看见了甚么东西，竟让他忘记了危险，就这样乱穿马路呢？
我和小石头到了工作间，向老师请假并说明了情况。紧接着我送小石头到校门外，看着他骑上自行车，直到看不见他的影子了，我才慢慢走回教室。
我在教室外喊“报告”的时候，已经上课好一会了，老师让我赶快坐回自己的位子。
我坐下来后，那个新同桌微微问我：“你下课去哪了？这么迟才进教室？”
我猛然想起他上一节课说的话，就皱着眉头问：“刚才的课上，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他很和气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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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说，大虎今天不会来了吗？你是怎么明白的？”
“哦，我是猜的。”
我盯着他的眸子，想看出他是不是在骗我。
我心里忽然间非常气恼，但自己也不知道原因，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用书挡住了自己的头，不想去理会他了。
他的表情很无辜，眼睛里找不出一丝慌乱，反而有一种很纯粹的直率。“哦，他真的不来了吗？他出了甚么事？”他居然用轻柔的语调，用最自然可的语气反过来问我。
“你还没告诉我，他出了什么事呢？”谁知道这个新同桌也不肯轻易放弃，拿走了我的书，继续追问。
我本来想把书抢过来，但眼角瞥见老师的视线正转向我，我连忙坐直身子，装出听讲的样子来。等到老师回身在黑板上写板书的时候，我去拿我的书，可是他把书紧紧抓住，我根本拿不回到。我斜了他一眼，他不生气也不急躁，只是一只手抓着书不让我拿回去。
“喂，把书还给我！”
“你还没告诉我呢！”
我暗暗用劲，书开始发出撕裂前的预响。我只好先放手，毕竟这书是我的，撕坏了可是我倒霉！这位新同桌用锲而不舍的眼光望着我，我心烦意乱，就先在心里乱骂了好几遍：“死骷髅！”才不管他是不是呢！紧接着我不情愿地低声说：“大虎被货车撞了！……这下你明白他出甚么事了！……把书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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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同桌把我的书小心地放在我的课桌子上，沉沉地地看了我一眼，紧接着转过头去听老师讲课了。
在他转头的时候，我的耳边请清楚楚地听到他说：“人的生命就是这样脆弱！”这句话是这么响亮而清晰，我大吃一惊，忙转头四顾。奇怪，这么响的说话声，老师和同学们犹如都没听见，仍然在上着课，连看都没看我们这儿一眼！我又转眼看他，他正若无其事地望着黑板，难道刚才我听错了？这句话是他说的吗？这句话是甚么意思呢？
半晌午放学了，我抓起书包就往教室外冲。
“班长，你冲这么快，自己小心点！……”后面，我的新同桌用非常关切而又奇怪的语气说。
我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神情既挂念又无法，极为古怪！
我心里更觉得烦乱，连忙告诫自己：先别管他，去看看大虎吧！
我在学校大门处把事情简单地告诉了小华，我们两个就急急忙忙地跑回家，准备到家放掉书包，再去医院看大虎。
我们两个气喘吁吁地刚跑进老房子，就听见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我的心里一寒，但脚步却没停住脚步，我拉着小华走进了我们那一进。房子里有许多人，腾阿婆、我爸妈，还有前面的赵阿姨、容阿婆、马阿婆、姚阿婆、方阿爹、路叔叔、吴阿姨，还有明明、洋洋、遥遥，他们正围着廖阿姨和小石头，都在抹眼泪。
透过人群的空隙，我看见小石头在嚎啕大哭，不停地擦着成串流下来的眼泪；廖阿姨的嗓子早就哭哑了，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了，却还在哭。
痛不欲生，肝肠寸断！如果说，我以前只是在书里才发现过这样的词语，那么，今天我却最终感受到了它们所包含的悲惨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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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大虎，恐怕是……不会再回到了！即便我并不太喜欢他，他自私、小气又爱逞强。可是当我不由得想到，他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目前，和我抬杠、跟我一起追跑打闹的时候，我的心里还是充满了悲伤。
我呆呆地站着，耳朵里听着大家劝慰廖阿姨和小石头的话，心里却无端地在想：人的生命为什么这样脆弱？此日早上大虎还是活生生的，现在却和我们永别了！以后想再看他一眼，恐怕也是不能的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站了许久，站的脚都快麻木了，才听见有人对我说：“小星星，你别站着了。……你和小华一起，到外面去买点吃的！……下午，你们还要去上学呢！”
我抬头一看，是腾阿婆。她用手抹着泪，装出镇静的样子嘱咐我们。紧接着，她又指挥大家分头出去买丧事上要用的东西，帮着廖阿姨一家处理大虎的后事。
我什么话也没说，拉着小华出门去买吃的。一路上，我们都垂着头，脸上有没擦干的泪，心里像压了一大块石头一样难受。买了几个包子，我和小华默默地吃着，脚下却无意识地一直往前走。走着走着，我发现我们已经沿着马路走到了老城大门处了。我想起早上小石头的话，打定主意去城门外的大马路看看，或许我能找到大虎突然乱穿马路的原因。
“小华，我到城门外的大马路上去看看，你自己先回家吧！”
“小星姐姐，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也想知道大虎出事的原因！”小华仰起头，态度很坚决。
我想了想，叮嘱他说：“那你一定要小心！别乱穿马路！”
“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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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小华不死心，又沿着路边上下左右来回地认真看，希望能发现甚么引人注意的东西，可是，一个小时后，我们两人最终还是失望了。马路两边的一切和平常根本没有甚么两样，平凡无奇，就像一池没有丝毫波澜的死水，任时间飞逝，却只是在寂静中凝滞！
我们两人加快步子，走到城门外的大马路上，先在马路的一面认真地查盯着。已经是正午时分，马路边上的点心摊、菜摊都收起来了，除了偶尔路过的行人，也没有甚么人在那逗留，更不用说有什么稀奇好玩的东西了！
我不甘心，我站在马路边上，揣测着大虎可能站的位置，睁大眼睛凝视着马路对面，那里除了相隔得很稀疏的行道树外，就是一个公交车的站台，此刻站台上空无一人。
“小星姐姐，我们下午放学再来！”小华见我极不甘心地瞪着马路对面，神情很苦恼，就出声劝我，“下午还要上课呢，我们先走吧！”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本来想说：“我要再看看！”但我看见小华的面上满是汗水，刚才我们在这一段马路上来来回回地不知走了多少趟，实在很累了，我就微微颔首，紧接着伸手在裤子口袋里摸手帕，想给小华擦一擦。我的手在裤子口袋里没拿到手帕，只摸到了常道长给我的香囊和那块双色玻璃。不知怎样会，我的目前竟浮现出我的新同桌，那个叫孙安宁的奇怪男生的笑容，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嘀嘀，嘀嘀！”一连串的车子喇叭声把我惊醒，一辆开得飞快的公交车从远处的向我们开来。我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把视线投向马路对面的车子站台。
陡然，我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由于我看见马路对面红光闪烁，车子站台不见了，在它的位置上出现了一幢漂亮而又式样奇怪的房子。红色的砖石墙上雕刻装饰着花样繁复的浮雕，屋顶檐角飞翘，檐边是泥塑彩绘的山水人物，山墙顶上有一条须爪怒张的、似龙非龙的彩色纹样的动物，墙身上有镂空的青灰色的石窗，墙角是青石浮雕，上面装饰着麒麟图案。最奇怪的是房子的大门上雕刻着一个狰狞可怕的巨兽头，大张的朱唇里似乎在嚼着甚么，两只眸子大如铜铃，眼眶里嵌着两块极大的红色石头，正闪烁着强烈的红光。兽头的鼻子里正在往外滴着金色的液体，红色的大门上就留下了一行行金色的印记。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这是甚么？这绝不是我们苏州的房子！我们这儿向来以粉墙黛瓦著称，目前出现的这红砖墙配以浮雕的房子是我以前向来没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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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我又惊诧地看见，有个穿着白色运动服的男孩突然出现在那房子的前面，他正往房子里走。看不清面容，然而身影很熟悉……啊！是大虎！我眼睛一亮，一边叫着大虎的名字，一边向那房子跑去。
犹如是听到了我的叫声，那男孩转过身来，果然是大虎！当他看见我向他飞奔而来的时候，面上的神情变得十分焦急，眉头皱得简直要拧出水来，他张大朱唇朝我大喊，但我听不见他的嗓门，不明白他在叫喊甚么；他又向我拼命乱摇双手，我迟疑了一下，可还是继续向他奔去。我要抓住他的手，把他拉过来，不管他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这时，那房子门上的兽头，此时正冷森森地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红光闪现的双眼里，流露出一种恶毒无比而又诡异的得意，大张的朱唇里含糊地反复说着两个字：“来吧！来吧……”
我的脑袋里一片混乱，心里恍惚得仿佛沉入了一个甜蜜的梦境，前方是一条清澈的小河，河上架着一座小巧别致的木桥，无数的孩子在桥那边召唤我，熟悉的，陌生的，他们都无一例外地在说：“快来，快来！跟我们一起走吧！”
我无意识地点着头，抬起脚要踏上木桥。忽然，天外飞来了一只大鸟，它如流星一般坠落，直直地向我撞来，我傻傻地站着，恍如泥塑，动也不动。这时，有张熟悉的脸在我目前晃动，试图引起我的注意，明亮的大眸子，高鼻梁，薄嘴唇，真漂亮！是谁呢？我还是迷迷糊糊的，想不起脸的主人是谁。
眼看坠落的大鸟就要把我压成肉饼了，我眼前的那张熟悉的脸变得十分焦急，他陡然大叫了一声，然后他漂亮的脸倏忽就变成了一个可怕的骷髅头，它的表情狰狞，张开黑乎乎的嘴巴，狠狠地咬住了我的肩头。
啊！我痛得跳了起来，又跌在了地上。
“小星姐姐，小星姐姐，你不要紧吧？”耳边听见小华带着哭音的呼喊，我终于清醒过来。
天哪！我此时正跌坐在马路中央，身旁围了一圈人，在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一辆公交车正停在那儿，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背对着我，正在扶倒在地上的自行车。
“刚才……刚才怎样了？我，我怎么……”我记起刚才的奇怪幻境，又不由得想到那倏忽变换的骷髅，冷汗早把衣服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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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星姐姐，你刚才到底看到了甚么？……你怎么也和大虎一样，要冲到马路对面去！差一点也被车子撞了！”小华的声音里透着惊悸。
“是啊！是啊！你是哪家的孩子？这么莽撞！”
“不要命啦！”
“就是。今天早上就有个男孩子乱穿马路被货车给撞死了！”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说议论着。
“陡然这么冲出来，我刹车都来不及！……要不是你先撞上了那骑自行车的孩子，这会儿要送你上医院了！”公交车的驾驶员怒气冲冲地说。
我茫然地看了一眼据说是我撞上的骑车人，是他！我一下子从地板上爬了起来，心里又酸又苦，还带着几分惊惶。即便他背对着我，虽然他没说话，可是我还是马上认出了他，他是我的新同桌——孙安宁！
怎样会是他？是巧合吗？他是特意来救我的吗？哦，不！不是！一定是巧合！他不是特意来救我的！我顾不上去听周围人在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拼命地说服自己：“他只是我的一人平凡普通的同学，没有甚么异常。他会在这撞上我，纯粹是巧合！”
如果不是巧合，要是他真的是来救我的，那么，他只有可能就是刚才幻境里倏忽变换的骷髅，也就是说，他真的是埋在“废园”地下的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骷髅头！！
我望着他的背影，实在不愿相信他是“废园”骷髅。小华看我神不守舍，像是被甚么难题困扰着，以为我是被吓坏了，就拉着我的手说：“小星姐姐，我们先回家吧！你的衣服都脏了，我们回去换！”围观的人见我没受什么伤，也渐渐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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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却仍然怔怔地呆站着，心里有两个不同的声音交替响着，一人嗓门说：“今天的事全部只是巧合，回家好好睡一觉，第二天就把它忘记！”另一人嗓门却说：“这不是巧合！他可能真的是‘废园’骷髅，要把这件事告诉常道长！”
“班长，你没撞伤吧？要去医院吗？”我抬起头，孙安宁早就站在我面前，面上有着关切的神情。
我凝视着他的脸，一瞬间我真恨不得跳到他面前问他：“你是不是‘废园’的那个骷髅？”
可是他会怎样回答呢？……不管他回答是或者不是，我都会十分难过。即便我当时不可能全部明白难过的原因，但是我终于还是把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我没有事！不过，下午我不去上课了。帮我请个假！”我垂下头，不再去看他的脸。
“好的。你去好好睡一觉，第二天就没事了！”他的语气还是这样从容。
我低低地回答：“是啊！……忘记了就好，明天还是和昨天一样的！”只是此日不一样！这句话在我心底响起，带着莫名的凄凉！
“……那好，我先去上学了！”他的语音里有了几丝慌乱，急急跟我们道别后，就骑着自行车飞快地远去了。
我拉着小华的手，走回家。一路上，小华几次想说什么，都由于我茫然的神情而缩了回去。
直到我们快要走进老房子的大门了，小华停下脚步，认真地望着我说：“小星姐姐，你怎样了？你在惧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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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我摇摇头：“我不惧怕什么！”
“那你告诉我，你看到马路对面有什么？”
我沉默了，该不该告诉小华？
“那哥哥是你的同学？”小华又问。
“是的。我的……新同桌！”我想起了大虎，心里更加茫然。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小星姐姐，你在怀疑甚么？你的新同桌和此日的事情有关吗？”我一惊，在小华稚气的面上，看到了异乎寻常的认真意味。
我只好又摇头：“……没有。我不以为他和此日的事情有关！他只是碰巧在那，而我也是……在想大虎的事才撞上了他的自行车！”
小华低下头，似乎在思考怎么开口，过了一会，他抬起头直视着我说：“可是，小星姐姐，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不是你撞上他，而是他骑着自行车故意撞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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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他故意撞我？”
“……在你冲向马路对面前，我正好向四周看了一遍。……那时，除了那辆飞快开来的公交车之外，我们周围没有任何行人和自行车经过！！”我心里那令人不安的念头又涌了出来，他不出所料是来……“在那辆公交车快要撞上你的时候，他陡然出现，骑着自行车先把你撞倒在地板上了！……骑自行车比开车子还快，他可真是厉害啊！”小华望着我，镇静地把刚才他所看见的一切告诉我。
我也望着他，嘴巴张开又合上，不知该说甚么好。
“小星姐姐，你到底发现马路对面有甚么？”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我看到了大虎！他此时正朝一幢房子里走，我就想猛冲过去把他拉住，把他拉到我们那儿来！”我并没说谎，只是隐瞒了狰狞可怕、目发红光的巨兽头和能够转眼就变幻的骷髅！
“小星姐姐，我们要把这些事告诉常伯伯吗？”
沉默了许久，我才艰难地开口说：“……好的。我们等你阿婆办好大虎的事，再找常伯伯说这件事情！”
大虎的丧事不久就办完了，火化那天，我去送他，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心里更不知道要想些甚么，只是木然地看他最后一眼，就和小华拉着不停哭喊的小石头，到殡仪馆的外面去了。等到骨灰寄存以后，我们就坐车子回家了。
一回到老房子，廖阿姨就叫了小石头一起进了自己家，小华想跟过去，腾阿婆拦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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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华，别去打扰他们。……唉，他们恐怕是不准备在这住下去了！”
“腾阿婆，廖阿姨他们也想要搬家了？”
“是啊！住在这个地方会常常想起大虎的！”腾阿婆语气很萧索。
我瞧了瞧楼梯转角的那间屋子，顾阿婆不在了，他们家搬走了；现在，大虎也不在了，廖阿姨家也要搬走了！往后，这一进只剩下我们家和腾阿婆家了。我的眼圈顿时红了，真想大哭一场。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别哭，小星星！……腾阿婆带你们到公园玩去！”腾阿婆的声音也有些颤抖，她拉着我和小华快步走出门。
外面阳光灿烂，天气晴朗，天空也显得格外蓝，可是我们的心情却开朗不起来。
走了一段路后，小华突然开口了：“小星姐姐，我们让阿婆去叫常伯伯吧！”
腾阿婆停下脚步，疑惑地盯着我：“找常道长？小星星，你们又闯了什么祸？又有什么事瞒着我啊？”
我没有回答。小华就说：“还是等常伯伯来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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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阿婆摇摇头说：“常道长最近很忙。我去请他，恐怕也得等两天才能来！”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我说：“反正也已经等了几天了，我们再等两天也不要紧！”
腾阿婆见我不复以前的急躁、毛糙，感到很奇怪，不过想到也许是我长大了，也就没再追问。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两天后，常道长还没有来，廖阿姨却带着小石头先搬走了。我们大家送他们到巷子口，盯着廖阿姨、叔叔和小石头坐上了装着家什的车子，紧接着招手向他们告别。
车子开远了，我和小华还在望着，再见，小石头！你到了新家，一定要平平安安地长大，代替你不幸的哥哥，安慰你伤心的爸爸、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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