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杀机初现
嬴铮忽然状态不对，云容赶忙起身过去拍他的背，明明春末和暖，她抬手却以为心口指尖皆是一片冰凉。
“殿下！”外面候着的阿真阿原已听见屋里的异常进来了，阿真手忙脚乱地扑过来，阿原紧皱着眉头看了一圈，又看看脸色苍白不知所措的云容，不易察觉地抿了下嘴角，上前推开阿真搀起了嬴铮：“阿真，我带殿下动身离开不一会，你在这个地方陪云先生说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阿真原本被嬴铮这幅样子吓得魂不守舍，听见阿原这句斩钉截铁的命令，终于回过神来。他连连应了，不动声色地挡开了云容的手，和阿原一起把嬴铮扶到大门处，看着院子里围过来几个府卫接过嬴铮，便又将云容请回屋子里坐着。
外边并未慌乱，府卫迅速便把嬴铮接走了。
书房里便落下一片寂静。
刚才心中慌乱，无暇多想，如今宁静下来，云容心下一转，哪能不心领神会。现下不知嬴铮甚么情况，最糟糕的情况便是有人蓄意谋划，自己倒成了最大的嫌疑犯。
少司命那句“求不得”又清泠泠地在耳边过了一遍，她脸色更加苍白了，下意识捧住了面前的茶盅，让冰凉的指尖回过一丝暖意。
刚才，究竟发生了甚么？
云容细细回想，刚才嬴铮暗暗打探她的来头，同时开始用膳，只是心思全部没放在上面……他看也没看就随意夹了面前的一盘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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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光沉了沉。他们两人在屋里共处也有一会儿了，若说有甚么变化，也就是新上来的这桌菜，尤为可疑的就是嬴铮唯一下口的菜。
云容目光投向案几对面，嬴铮面前是一碟金针炒青葵，怎样看都只是普普通通的一碟时令小蔬。难道是有人下毒？
她抬头看看阿真，他正倚在门边装作在看外面，实际上却浑身上下都紧绷着，悄悄地暼着她的一举一动。
云容掂量掂量开了口：“阿真小兄弟，我看这盘金针炒青葵……可能有些问题。”
阿真面上有些困惑，不由得转过头来：“金针炒青葵？”
云容点点头：“是的，就是刚才殿下吃了一口的这盘菜。”
“这不是葱炒青葵吗，怎么变成金针炒青葵了？金针是什么？”
云容愣了，“你没见过金针菜吗？有的地方也叫黄花菜，就是这种嫩黄色的芽菜。虽说是和小葱有点像，但味道口感都是不一样的。”
也是，金针菜一向产于南方，阿真此土生土长的西北小伙子，从未见过也正常。金针菜在曾经的昭国极为常见，云容也吃过许多次，才能一眼认出。她心中一动，追问：“阿真，你确认这是葱炒青葵吗？”
阿真像遭了甚么侮辱似的，身子整个转了过来，辩解道：“过手菜谱的是阿原哥，但俺也看过一遍，俺记性好得很，绝对没有记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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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金针菜在雍都极为少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在昭国人人都吃，也没见出过什么事。究竟是怎样回事呢？
那恐怕这盘菜中真的有鬼了。云容盯着目前这碟金针炒青葵，细细忖度着。
阿真见她沉默，终于有些按捺不住，凑了过来：“云先生，俺看你不像是坏人，还很聪明的样子。你是以为这盘菜有毛病？”
“目前没有更多的线索，我只不由得想到了这一点。”
“金针菜……我倒是从来没在殿下的菜谱里见过呢。”阿真挠挠头，喃喃道。
云容以为脑中像是灵光一现，灵感却转瞬即逝。她正要细细思索，外面却传来一阵声响。
嬴铮回来了，后面跟着副将舒岳。他们径自从院子里走过来，后面还缀着一个默不作声的阿原。
云容连忙起身去看嬴铮，但见他面色有些苍白，却镇定自若地进屋来，先是沉沉地地看了她一眼，接着一拱手：“刚才失态，惊着了先生，嬴铮惭愧。先生请坐。”
云容努力抑制住过去摸摸他额头的冲动，手指使劲往掌心按了按，语气尽量平稳地开口：“殿下你……还好吗？”
嬴铮淡淡笑着道：“没甚么，一点小情况而已。先生坐吧，不必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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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这才重新坐定，舒岳静静站在大门处，阿原却跟在嬴铮后面跪下了。
这是甚么情况？云容原本以为嬴铮要回到拿住她此嫌疑犯兴师问罪，可眼下看来却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她心下有些不安：“殿下，刚才我和阿真小兄弟分析了一下，莫非是这盘金针炒青葵有问题？”
嬴铮迅速扫了一遍桌上菜肴，细细盯住了面前这一碟：“不出所料是金针菜。”他语气不变，甚至也没转头，只淡淡唤了一声：“阿原。”
后面跪着的阿原重重地磕了个头：“阿原失察，险些害了殿下，阿原罪该万死。”
嬴铮无声地叹了口气：“今天我刚回来，府里忙乱，这也不能怪你。你去吧，结束了报我一声就好。”“是。”
阿原又磕了个头，回身便出去了。
云容以为这气氛极为诡异，拿不准该不该开口，嬴铮却又端起茶壶为她倒了杯茶，修长的手腕与手指动作优雅，一丝颤抖都不见，仿佛刚才他失态的一幕只是她的幻觉。
“之前劳烦云嵬你在门房等了许久。你可有碰到甚么人？”嬴铮倒完了茶，忽然开口问道。
“刚才？”云容努力回想，“对，我是碰见了一位吴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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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差不多一个时辰前的事了。
她到三公子府时，嬴铮正与右相议事，自然只能在门房等候接见。门口小厮引她到了门房，便见到已有另一位处士在那儿等着了。
那人长得颇为富态，在门房里坐立不安地候见，额上都渗出了些亮涔涔的细汗。门人把云容引进去了，他一下子见到了救星似的，立马走上前来自报姓吴，这便开始与她攀谈。
彼时云容心里揣满了即将见到嬴铮的期待和忐忑，本不欲多言，奈何这位吴先生极为热情，毕竟不好甩人家脸子，便客客气气与他说了会儿话。可一会儿的功夫，云容便得了他天花乱坠的一堆恭维，吴先生还抢着要给她端茶。
云容不太习惯不熟的人这么热情地凑上来，赶忙伸手去接，可没想到她还未捧住茶盅，他便撒了手，因此哗啦一声，茶盅里还冒着热气儿的茶便洒了她一袖子，随即便是茶盅落地碎裂的清脆声响。
吴先生大惊失色，赶紧从怀中掏出手绢来，抓过她的手臂就要给她擦，这可把云容吓了一大跳，赶紧说着不必不必，不动声色地挣脱了出来。
这怎么说的，她现在是没法力的凡人，只是女扮男装，到底没有之前在昭国时直接化为少年身那样保险。若是在这个地方被发现了女子身份，那可如何是好？
门房一片混乱，小厮赶紧过来收拾，外边舒岳将军听见喧哗，便进来问怎样回事。吴先生出了这么个糗，脸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开不了口。
云容看他脑门上全是紧张的细汗，心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便一拱手道：“没事没事，云某不小心打翻了茶，真是抱歉。”
舒岳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愣了愣，下意识地挑了下眉，不一会便又恢复了沉静的面容，对她一揖：“先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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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容行礼：“不才云嵬，见过将军。”
舒岳微笑：“原来是云先生。今日三殿下刚回雍都，诸事缠身，府里也难免有些接待不周之处，还请您谅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云容也笑：“舒将军不必这么客气，府上接待十分周到，只是云某自己不小心。”
客套到这个地方也就算完了，门口又有门人轻声唤舒将军，他便歉意地笑笑，出门去了。
刚才大半天说不出话的吴先生忽然想起了甚么：“哎呀，云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家中此时有事，恐怕得先走一步，今日是见不到殿下了。唉真是没想到等了这么久也没见到殿下，只能改日再来。”
这人真有些奇怪。云容心里想着，面上还是客客气气地与吴先生告别。
“……想来想去，我在门房遇见的人里，大概也就这位吴先生，行迹有些可疑。我说的这些，舒将军行作证。”云容一面说着一面目光投向门口的舒岳，他向她轻轻微微颔首，目光温和，但面上仍是肃穆。
云容心里安定了些，目光转回嬴铮这个地方，却忽然发现他垂着眼低头沉思，看都没看舒岳一眼，像是全部没有要找他求证的意思。
她突然反应过来——证据未明，自己眼下一是外人，二是客人，恐怕嬴铮来问她之前就早就问过舒岳，既能当场知道她说的真假，也防止当着她的面找舒岳对证，显得像是是信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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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云容既非真正前来投奔的处士，并不在意这些，只是不愿意这一世刚见到嬴铮就被当成是想害他的人。
但她这么一想通，心里某处像是被小针猝不及防地戳了一下——刚才短短不一会时间，他才从那急病中缓过来，脸色苍白如纸，却已经不由得想到了这么多，连她的感受都妥帖地照顾到了。
不放过任何一个破绽，也不得罪任何一人人。
六十年前，她的呆书生虽然温润如玉、善良体贴，却到底是一帆风顺长大的世家公子，向来笑便是笑，怒便是怒，心思何曾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可如今再世为人，他终究是不一样了。不知道这些年在景王宫里，他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云容几乎不忍细想。
这时，忽然有个身着甲衣的侍卫在院大门处请示舒岳。
舒岳走过去，那侍卫在他耳边低声地说了些什么，舒岳便露出副了然的神情，重来到书房中半跪下：“殿下。”
嬴铮最终抬起头来：“没事，就在这个地方说吧。”
“是。末将派去跟踪那位吴先生的人跟到了城南绣巷，一队靖阳卫正好路过，又有左相府兵清路，路上人马混杂，失去了他的踪迹。”
云容对舒岳刮目相看。此时已有回报，想必是他在察觉吴先生举动异常时，就早就派人前去跟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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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队靖阳卫路过……那不是嬴铄统领的旅贲吗？
真就这么巧？云容感觉面前仍然像蒙了一层雾似的，却隐隐约约嗅到了什么，心中已有了个预感。
毕竟，她和那人打过的交道也不算少了。
“靖阳卫？是哪位将军带的队？”“是洛玄璜。”
憋了半天没说话的阿真忍不住一声惊呼：“又是他！不出所料是他们！”
靖阳君嬴铄有两位副将，左将军洛玄璜和右将军甘戟。
嬴铮和舒岳对视了一眼，云容则不由得皱了皱眉。
洛玄璜便是前世嬴琮的转世，六十年前，云容误杀了他。三年前，她刚刚恢复入轮回前的记忆，又在景王宫中遇见了他。
听说这位洛将军出身低微，却傲气的很，不太爱理人，和甘戟形成了鲜明对比。同为嬴铄的副将，甘戟出身贵族，却十分豪爽耿直，向来看不惯洛玄璜那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嬴琮到轮回走了一遭，真如他所愿成了名良将，性格倒是一点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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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洛将军身手奇佳，沙场之上更是用兵如神，加上嬴铄也不愿发现两位副将不和，常常有意拉架，两人自然不得不收敛些。甘戟技不如人，虽说整天呛那家伙，但作为嬴铄手下次于洛玄璜的副将，到底还是服气的。
但对云容来说，这些都是次要。刚才发生了什么，看嬴铮和舒岳像是都已了然，她却仍蒙在鼓里，只得开口问道：“殿下……这究竟是怎样回事？我真的不太明白。”
嬴铮这才注意到她似的，歉意地一笑：“抱歉，事发陡然，刚才没来得及与你说明。你可知萱草？”
云容点点头。萱草在南方十分常见，朱色花朵艳丽夺目，诗三百有云“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说的就是萱草。而且，金针菜可不就是萱草花入馔的名称么？
可，萱草在西北的景国十分罕见，像阿真就不认识金针菜。
“这原是我的一点小毛病，碰着萱草，便会犯喘症。若只是吃了金针菜无事，沾了萱草花粉也无事，但若两样撞到一起，便有性命之忧。”
“啊！殿下，俺怎样不明白！”阿真瞪大了眸子，一脸惊恐。
嬴铮笑笑：“萱草在景国算个稀罕物，我也就是年幼养在母后身旁时，偶然见南边进贡了些新鲜的萱草，好奇摆弄着玩儿，加上又吃了些，这才发作。那时阿原在我身边，尚且年幼不懂事，至于阿真你么，怕是还没来这世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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