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然手一顿，差点打翻了刚为他买来的粥。
姜禹用这种正经八百的严肃语气跟她说话的时候，往往说的都是她不愿听到的。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她也觉得他昨入夜后是欲言又止，开始以为他就是那句有劳说不出口，毕竟发生骸骨案的当天他还冲她大喊大叫来着。可是等他说了谢谢，醉的不能控制自己倒在她床上的时候，犹如还有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刻不容缓的过敏症状给打断了。
他现在清醒了，黑亮的眼睛恢复神采，那些混沌不清都被扔到了太平洋，神智和感情一样不少地回到脑海里，一定又想起了该说的话还没有说。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姜禹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案子虽然破了，肯定也让他认清心里无法忘怀苏苡，所以现在要跟他说个明白吧？
陶然眼睛火辣辣的疼，不管她怎么对他，不管她坦白还是隐瞒，终究还是要失去他了。
她强扯出一个笑容，回身道，“有甚么话晚点再说吧，这会儿医生立马就要过来查房了。来，先把粥吃了，喝了酒肠胃肯定不舒服的，暖暖胃会好一点。”
“柳陶然……”
“叫我陶子吧，你都还没这么叫过我呢，全须全尾地叫名字听着怪生分的。”就算要分开，也给她留一点亲昵的回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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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禹看着她没说话，低下头把粥一口一口地吃掉。
整个翌日清晨她都在装作忙碌和不断打岔，就是不让他有机会把要说的话说出口。
他要出院，她秀气的眉一拧，“不太好吧，医生说要观察一天呢！”
“我没有那么多假期。”
“请病假总行吧？何况你们前不久才没日没夜地加班，怎么也该有点加班假啊，领导行理解的。”
她发现母子俩人在一起，想起自己的妈妈，拿出手机看备忘录，发觉今天刚好是林淑言到医院复诊的日子。
幸好袁和及时赶来了，也极力劝儿子留院再观察一段。有袁和盯着他，陶然不用再提心吊胆他要说甚么了，她明白这样是自欺欺人，但是没有办法。
她顾不得自己一夜没好好睡觉，赶紧给林淑言打电话，才明白她由柳叔叔陪着，早就到医院里来了。
她赶紧跟姜禹低声道，“我要暂时走开一会儿，陪妈妈去复诊，你在这儿好好休息。”
姜禹点头，“你去忙，不用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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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然又冲袁和抱歉的笑了笑，开门出去了。
林淑言也在这层楼做检查，她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发现陶然笑眯眯的，“此日不用上班？我还特地跟他们说不要叫你，工作不能分心的，到处跑太辛苦了。”
陶然坐在她身旁，两手微微按在她肩上，“妈，我不累的。”
检查完要等结果，陶然怕不去上班要被妈妈刨根究底，干脆趁这空挡跑回家去把写好的稿子整理清楚发给编辑，半晌午胡乱吃了点东西，又赶回医院里去。
推开休息室的门，竟发现姜禹跟袁和都在，与林淑言和柳建业相谈甚欢。
陶然还以为是太过疲倦而产生的幻觉，又使劲眨了眨眸子重新看了一次，真的是姜禹没有错。
“你……你们怎样会在这个地方？妈妈，你们和……伯母……”她有点语无伦次，不知该从何问起。
姜禹解释，“听说阿姨病了，过来看看她。早就该拜访的，上回约好了见面还让阿姨空等，真的很不好意思。”
他神态自若，话却说得很诚恳。原来他还想起那次爽约的事，看来他是上了心的，先前的道歉也是真的，否则早该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时的委屈和阴霾，陶然都想不起来了，眼里只发现他当下和煦俊朗的脸庞，在午后金色的阳光下笼上一层温暖的绒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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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和也挺和气地过来拉她的手，“你这孩子，妈妈生病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说呢？北京的专家我们好歹认识一些，请来会会诊也好啊！真是难为你了。”
“谢谢伯母，让你们费心了。”若是有些苛刻的人家，明白亲家有这样的病患，避之唯恐不及，姜禹妈妈这样的态度已极为难得。
袁和像是看出她的心思，拍拍她的手，“姜禹的外婆也患过癌症，预后不错的，不要太担心。”
林淑言笑，“这孩子有些事就是喜欢闷在心里，大概是不太好意思。我早说咱们两家人理当聚在一起好好吃顿饭，她也不接茬。现在这么巧遇见了，择日不如撞日，晚上到香樟花园吃饭吧？”
袁和如同遇到知己，“你们也喜欢香樟花园啊？我跟姜禹他爸也爱去那儿，庭院太漂亮了，吃饭都是享受。”
“是啊，没错。那就这么说定了啊，我和老柳订位子，你们把姜书记也叫上。两个孩子平时难得回家吃饭，今天都不忙，正好能来！”
柳建业道，“还用订位子吗？叫他们两个青春人先过去，咱们晚点到就是了。小姜啊，你身体没事了吧？”
“没事了，我去办下手续就行出院，我们先过去，叔叔阿姨你们慢慢来。”姜禹朝陶然伸手，“走吧！”
十指相握，陶然连踌躇的时间都没有，手心相贴的地方微微冒着汗。温暖有力，指节分明，的确是姜禹的手确实，她就这样被他牵着走，好像走上一生也没关系。
香樟花园就在市中心，闹中取静的花园洋房，独门独院，因院中的一株百年老樟树而得名。老式洋房内里重新翻修得气派复古，透过落地玻璃看得到花园假山，绿树成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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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还早，姜禹和柳陶然就坐在院子里的露天位，旁边就是那株老樟树和据说是民国总理亲手种下的一架紫藤。茶水装在袖珍通透的玻璃茶壶里，连同小小的火龛一起端上来，可是蜡烛上豌豆大小的一点火光，却能保持茶水的温度。
一壶配一盏，十分精巧。
两人各点各的，姜禹的是雀舌，陶然点的却是什锦花果茶，她折腾了一天一夜没好好休息，脸色肯定差的吓人，需要一点滋润。
“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现在说吧！”坐在在这样苍翠宁静的环境里，陶然以为一颗心也跟着沉静下来，患得患失的忧虑都暂且行丢到一面。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嘛，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姜禹目光落在她握紧茶盏的纤细手指上，她的温度方才还在他的手心。
“你妈妈病了，怎样会没听你提过？”
“我刚才不是说了，就是不想麻烦你们，让你们挂念。”
“柳陶然，我想听真话。”
他把她当成审讯的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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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话我很早就跟你说过了，我喜欢你，想跟你真正在一起。”陶然以为自己很平静，可话却说的很吃力，“我们一开始连朋友都算不上，在你看来或许就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我有什么立场拿家人的事来烦你呢？我们之间早就隔了太多东西，要是再让你怜悯我，或者拿妈妈的病情来挟持你，那就算在一起也是不纯粹的感情，还有甚么意思？”
姜禹沉默不语，目光却没有离开过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明白你今天去探望我妈妈是出于好意，但我以为还是不要给他们这样的错觉比较好。希望越大，心灰意冷就越大。况且一人谎言总要有十个谎言去圆，这样我们也会很辛苦，最后可能还圆不回到。”
她一口气把要说的都说了，心里反而轻松了。
“不是谎言。”姜禹沉声开口，仿佛是说出思虑已久的决定，“我承认拉你陪我应付我家里人是权宜之计，但从来没想过要欺骗你爸妈甚么。今天去探望你妈妈，是认真地当作首次上门拜访，或许你觉得不够正式，下回我可以补上。”
陶然都懵了，他这说的甚么呀，怎样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姜禹见她面前的茶盏空了，很自然地捡起她的茶壶为她满上，“昨晚有劳你，还有之前案子的事，你送来的点心……谢谢。”
“你是由于感激，所以才跟我说这些？”
“不是，我是认真地想请你作我女朋友，真正在一起。就像他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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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然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旁边不远处坐着一对男女，两手亲昵地在桌上交握，面对面地低语轻笑。
她还在震惊，“姜禹……”
他笑得有些涩，“侦破骸骨案的这几天，我想了众多，对苏苡的事情我太执着，以至于影响了我对众多事情的客观判断，这其中……也包括了你。我不想再这样下去，或许往前走是最好的方法。自然，如果你拒绝，我不会怪你。”
“不，我答应你！”陶然说的太急，脸色涨红，手在桌面下捏紧又放开。
虽然不好意思，心里却是高兴的，高兴得仿佛能听见这庭院里花开的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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