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九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随着亚历克斯和伊琳娜动身离开，里昂也回到了满是脚臭味和电子设备嗡嗡声的车厢里。
车门关上后，外面的雨声略微小了一些。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里昂抖了抖外套上的水珠，重新坐回副驾驶。
旁边的米娅缩成小小的一团，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过来。
她死死盯着那一排正在闪烁的监视器屏幕，眼神却没有焦距。
作为ACU的新人，或者说作为一个方才从写字楼里走出来的普通人，今晚这一课上的有点太猛了。
“老大。”
米娅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以前我在保险企业的时候，每天的工作就是找各种理由拒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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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拒赔的人会怎样样？我向来没想过。我以为他们会有办法，会有积蓄，或者去申请别的救济。”
她抬起头，盯着里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但实际上……是不是那些被我盖了拒绝章的人，最后都会变成那顶帐篷里的东西？”
“变成睡在帐篷里的垃圾，被人像杀猪一样切开，紧接着被这种没有任何标识的车像运泔水一样拉走？”
车厢里很宁静。
里昂拧开一瓶苏打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略微冲淡了嘴里的腥气。
“还真是。”
“即使不是全数，也是绝大多数人的结局。”
“运气好的，也许能在大桥底下撑过冬天，或者遇到个像安德森那样即便贪财但好歹发点烂面包的牧师。”
“但大部分人？流程基本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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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一开始只是因为车祸，或者其他原因受伤。保险企业拒赔，他们付不起医药费，房子被银行收走。”
“没了房子，就不能找到好的工作，没有工作，就只能住车里，再后面车没了，就住帐篷。”
“又生病了怎么办？医生不会开药，因为你没钱。”
“为了缓解疼痛，他们只能去街角找大T那种人，买点海洛因，或者芬太尼。由于那玩意儿便宜，见效快。”
“一旦沾上那个，人就废了。”
里昂指了指窗外那个已经空荡荡的泥地：
“你就成了行尸走肉。你创造不了价值，交不了税，甚至连选票都懒的去投。”
“对于市政厅来说，你就是个负资产。”
“既然没人管，那自然没有人会在意你是死在桥洞下，还是被人切碎了挂在钩子上。”
“最后变成捐献者，发挥点余热，给像亚历克斯那种公司赚点外快，也算是物尽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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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娅听的浑身发抖，两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行了，别在那儿给自己加戏了。”
里昂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这也不是你的问题。”
“你就是个填表的打工仔，一个月拿几千块资金工资，操什么资本家的心？”
“就算你大发慈悲给他们过了，上面还有主管，还有审计。”
“保险公司的规则不是你定的，拒赔的条款也不是你写的。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打定主意权向来不在你手里。”
米娅愣了一下，捂着脑门，眼神里的沉重感略微散去了一点。
即便这话听着糙，但理实在是此理。
“于是……”
里昂盯着她，随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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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以前干的挺顺手的，怎样突然跑来当警察了？”
“良心发现？还是以为那种生活太压抑了？”
“哈……”
听到此问题，米娅面上露出了一个苦笑，原本的伤感瞬间被社畜特有的怨气取代了。
“老大，你也太高看我了。”
“我离职只是因为性价比不够高。”
“我老板发现，同样的审核工作，外包给孟买的印度团队，成本只有我的极为之一。”
“况且那帮印度人不用睡觉，也不要加班费。”
“他们还引进了甚么AI审核系统，号称一秒钟能拒赔一千单。”
“AI连那十分之一的钱都不要，况且绝不出错，还没人情味，比我更像个无情的拒赔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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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是被一群连英语都说不利索，一股子咖喱味的印度人和一堆代码给顶下来的，就这样被优化了。”
“要不是为了还助学贷款和交保险费，我也不会跑来当警察受这份罪……”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里昂：“……”
很好。
这理由非常强大，也十分美利坚。
车厢里那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气氛，随着米娅的吐槽变的更加浓郁了。
“唉，感同身受，妹子，感同身受。”
始终盯着屏幕的凯文陡然把嘴里的棒棒糖拿了出来，愤愤不平的接过了话茬：
“想当年，我也是硅谷预备役，头发还没掉这么多的时候，那也是也是写代码的一把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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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自己鼻梁上那副厚底眼镜，一脸的不堪回首：
“结果呢？ChatGPT 4.0出来了，Copilot出来了。”
“老板一看，这AI写的代码即便没什么灵魂，但它不要发工资啊！”
“而且它不需要喝咖啡，不需要休假，也不会因为在工作间里穿拖鞋或者三天没洗头被投诉。”
“我这种不擅长社交、不爱修边幅、只明白埋头敲代码的是第一批被踢出来的。”
“失业三个月，我差点去借了那帮越南人的高利贷，就是那种……你明白的，利息高到能让你卖肾的那种。”
凯文比划了一个切肾的手势，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
“当时我要是真签了那个字，现在估计也没机会坐在这儿给你们放监控了。”
“我大概率也已经在某个下水道里烂掉了，或者像刚才那倒霉蛋一样，被挂在钩子上等着称重。”
“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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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载电台里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电流杂音，紧接着是副组长哈里森那疲惫到极点的嗓门。
“你们这帮混蛋，能不能聊天的时候想起关掉对讲机的公共频道？”
哈里森显然听完了全程。
“不过凯文说得对。我当了十五年警察，现在每月的薪水刚发下来，就有三千美元被法院强行划给那个跟健身教练跑了的前妻。”
“如果第二天我失业了，撑可两个礼拜，我就得排队去领救济。”
雅各布挠了挠头，一脸尴尬地伸手摸了摸对讲机的开关。
“嘿，哈里森，我以为我刚才按的是静音……好吧，看样子这车里坐的全是潜在的捐献者。”
就连始终没说话，坐在驾驶座上盯着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卡洛斯，都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车厢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大家像是都在回味那种差点就万劫不复的余悸。
除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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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始终端坐在后排、保持着精英范儿的FBI探员珀金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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