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1章出乎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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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四平的脸色倒很平静，甚至有些骄傲：“犬子近来打赢了一场官司，事关一间大厂房的归属。听说此厂房可不得了，法官如何判，牵涉着每年不下十万的利。因此赢了官司那天，他的委托人当场就说，要送一幢带花园的三层小洋楼给他。房契一到手，我就去那边瞧过了。原为了请个风水先生，商量商量怎样布置。谁知道里头的西洋家私，还是原封不动的呢。我这人呢也不是老古板，只要是地界好，甭管中西我都能住。这一来，我攒的钱就都闲下来了。加上聚贤楼那事儿，真是托你二位的福，这才没上当。于是我说，这些资金我全交代给你们得了。”

宋玉芳面上的肌肉始终地打着颤，搜肠刮肚地想要找出最合适的话来致谢，却终归只晓得一再地鞠躬，道：“真是太有劳您了！”她弯下腰时，望见傅咏兮还愣在那里呢，赶紧将人推醒，一起道谢。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马四平举起手来一摇，道：“别忙着谢，我还有话呢。”

宋傅二人对视一眼，齐声道：“您请说，能办的我们一定办到。”

马四平微微一笑，一面伸手去拿桌上的报纸，一面说道：“谁不知道你们银行是zheng府的小金库，zheng府呢又是一群流水的兵。前不久，广东的督军不就撬了你们的库门，堂而皇之地劫走了近百万嘛。我跟普通人一样，对你们银行很信可的。真金白银地给你们，你们敢打包票说，这几年内局势一定不变，敢保证这个钞票绝不跌价吗？便是你们敢那样说，又顶甚么用呢。我想啊，往银行里存钱都成为一种赌博了，那我倒不如真赌一把呢。”说到这里，已把报上的一篇广告找出来了，举在身前示意道，“我瞧见你们登在报上的债券，有一种是替农商部发的，有这事儿吧？”

宋玉芳上前一步，大致扫了一下那则广告，便就点头道：“对，马老爷是想拿此钱买农商部的债券？”

马四平颔首道：“是啊，如今这世道，真弄得人没办法。钱搁家里怕被人盯上，存银行保不齐还是有人盯着。所以我想来想去，还不如当一笔香油钱捐了呢。zheng府但凡还有一点儿良心，发了这些个债券，就该给农村的穷人想一条活路出来。”

傅咏兮笑着点了一点头，忙道：“马老爷真是善人，您说的此债券，最高面额是一千一张的，按票面的七折算，年息三分，每年还两次。您要是出一万块的话，到期之后，本息一块儿得还您……”

“嗨，不用说得那么好。”马四平对于这些业务上的套话，表现出全然不感兴趣的样子，“我是望着修来生，才买此债券的。心里其实还真不指望能回本，只要不是血本无归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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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说了，宋傅两人也不多客套了，答应着立即回银行取合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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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天，这件事就传遍了。

唐茂年照旧是在休息室抽阿片的时候听见人家议论的。

一个道：“你说说，停兑令即便是过去了，世面照旧是乱的吧。袁世凯一走，从前那堆债券还不知道怎样办呢。我是天天躲呀，就怕被客户堵了。她们倒有能耐，这当口还能卖出去一万块的债券，很不错啦！”

另一个拍桌感慨道：“要不怎么说女人天生就好命呢！这媚眼儿一抛呀，那些乡下土包子哪经得住，就是要命也给了。”

听到这个地方，唐茂年眼睛忽然地一瞪。奈何身上绵软，半点起不得身。加上这会儿正衔着烟嘴呢，松口一问不就浪费了嘛。只得忍着好奇，把浑身的力道集中在眼睛耳朵上，听他们讲完。

唐茂年心想，怪道昨天压根也见不着宋玉芳，原来是巴结金主去了。这下倒好了，封口费再涨一点也不愁她拿不出来。

不过，那两人惧怕傅咏兮的暴脾气，是招惹不起的，便也不肯往下说了。

因想着，稍晚些时就干脆离了自己的办公桌，专等在女盥洗室大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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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的工夫，宋玉芳果然出现了。

唐茂年远远地就喊了一声：“密斯宋。”

宋玉芳听见他这样大声，心里更加地看低了他三分，鼻子里轻蔑地一哼。

等到走近了，唐茂年便笑了笑，露着一口黄牙问：“昨儿，你是不是忘了甚么事了？”说着，就举起了右手，拿手指搓了搓。嘴角边的哈喇子，差点没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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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他没有不由得想到的是，宋玉芳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挑着眉头直冲他挑衅：“对，我是忘了，忘了问你要回那两块钱了！”

情况不对呀，唐茂年眉头微微地一拧，暗地里想着，是不是宋玉芳得了何舜清的点拨，于是胆子也大了？

只是，她胆子大了又有甚么相干。那天慌里慌张给了两块资金就是最大的罪证，说明他两人之间不出所料是有猫腻的。不过嘛，男人的新鲜劲头总是有个期限的，犯不着怵她一个黄毛丫头。便是闹僵了，拿不着资金就干脆把话捅给佟家那两兄妹。以佟寅生的心思，必然是不肯放过何舜清的；再以佟慧仪的心思，必然又不肯放过宋玉芳。那样一来，就算是得不着资金，好歹也出了一口气。更何况，佟家兄妹向来出手大方，未必就一点好处都没有。

想罢，唐茂年将手插在袋里，冷声威胁道：“甚么意思，翻脸不认账了是不是？行，我这就去调查科把你跟何舜清……”

“原来你说的是此何秘书啊。”宋玉芳故作恍然，“银行上下那么多姓何的秘书，你今天要不说此大名，我压根儿也不明白你前天说的人是谁。我之所以给你两块钱，全数是因为你把我骗到了僻静的地方，又挨着银行的后门。我要不对你言听计从的，难说哪个暗处就藏着你的同谋，要找机会把我拐走呢。可我既然跑出来了，就绝不上你第二次当。前天的事，我可以不计较，然而你再要来骚扰我，我才真要去调查科检举你呢！”说完，三脚两步地越过了唐茂年，将盥洗室的门重重一关。

平白被耍的唐茂年哪里会服气呢，恨得咬牙暗道：“你们之间真要没甚么，白给我两块资金还能放过我，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儿？！好好好，这是你们先狗眼看人低的，别怪我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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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又跑出去，神秘兮兮地把佟寅生单独叫到了一边。先递上一根烟点着，紧接着抬手遮着半张嘴，小声道：“何舜清何秘书，像是私生活很不检点。”

佟寅生吐出一股白烟，眯着眸子，冷哼道：“私生活……”

这种话听不听都一样，再想整何舜清也犯不着用私生活当把柄。因为但凡涉及了这一方面，大概全行上下没有谁是干净的。太容易被反制的招数，用了也是白白地搅浑事态。

唐茂年也明白这层道理，这不过是他言语上欲扬先抑的招数罢了，随即接道：“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份不检点似乎带到了工作上，或者还因此发生了一点儿招考黑幕。”

“甚么意思？”佟寅生不出所料很吃这一套，人一下子就站直了，“你认真说说。”

唐茂年毕竟是走在自己臆想出来的死胡同里，把一件假绯闻，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说了，面上还得意地笑着，自以为是在佟寅生跟前立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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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明白佟寅生跟宋玉芳也算有点旧交情，只可不是好交情罢了。更为要命的是，正是佟寅生与宋玉芳的旧交情，才把何舜清给牵扯进来的。

从佟寅生的立场看来，所谓阅卷期间的投怀送抱，或者是何舜清在收集甚么证据，譬如宋玉芳手里那份印错了的通知单。

那件事情虽然最终是找了替罪羊去应付，然而眼下总处正风风火火地查错呢，往事重提终归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