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儿拜见祖母。”
裴澈躬身行礼， 在踏进国公府的大门时，他就变回了之前那规规矩矩，一丝不苟的世子，就连脸上的表情也更趋近于公式化的微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过来坐。”裴祖母抚了抚身旁的位置， 待裴澈坐定后， 她道， “我听说，国子监昨天下午就让你们回来了，你怎样这会才进府？”
裴澈早有准备，明白祖母一定会问此问题， 便道：“清明祭祖乃是大事，身为裴家儿郎， 沐儿也应在场， 于是昨日， 我一出国子监， 便去接沐儿了。本想打个招呼便走， 孰料江淼不在，家中唯余一稚儿， 便留在那帮着照看些许。”在他看来， 祖母既已知道国子监放假的事，又如何会不知他去了哪里呢？
裴祖母点点头， 不再多问，转而说起了清明祭祖的事。
“往年清明，都是你二叔带着裴家上上下下去到祖坟祭拜的，一般来说， 祭祖向来都是嫡长一支的事。祖母希望， 今年由你带着他们前去祭拜。”
裴澈顿了顿， 然后开口说道：“祖母，孙儿认为，此事有些不妥。”
“怎样说？”裴祖母盯着裴澈，眼里有探究之意。
“虽说孙儿已被册封为世子，但至今并无成家立业，在那些族老眼中，我和黄口小儿又有何区别？然二叔虽是庶出，却也是国公爷，由他带领大家前去祭拜，正是理所自然，如此才不会让人诟病。”裴澈把自己的考虑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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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祖母微微颔首：“你说的有理，若你刚封世子便急着出手，看在外人眼里，此举难免有急功近利之嫌，便如你所说，今年就还由他去吧。”
裴澈应是，裴祖母又道：“眼看婚期将近，府里事多繁杂，待会你想起选派两个人手出来，到时候跟着高嬷嬷采买东西。”
“孙儿院中的蝉衣和问荆行事一向妥帖，便让她们跟着高嬷嬷去吧。”裴澈道。
“澈儿，”裴祖母的脸色有些严肃，“祖母想再问你一次，你真的要娶那男子吗？倘若你不愿，祖母无论如何，也会请皇上收回成命。”
裴澈不解她为何会这样说，便道：“祖母，我早就想好了，我要娶他。”
裴祖母无声的叹了口气：“你这话，是真心的吗？祖母想起，你以前也和韩家的孩子一起去过那些秦楼楚馆，你喜欢的，不是女孩儿吗？”
之前，裴祖母还觉得，裴澈娶男妻是不得已而为之。可是这么久以来，裴澈的表现却让她以为，或许娶男妻这事，是他自己愿意的。
陈年旧事陡然被祖母提起，裴澈有些尴尬，他解释道：“当时孙儿年纪小，不懂事，才会误入那种场合，从那次之后，我再也没和韩秦他们一起去过了。至于男女之事，我以前没想过，现在也不会再去想了。”
裴祖母听完，心里更是难受，可她也不明白说甚么才好。事情早就尘埃落定，除非皇上陡然……不然的话，这男妻是必定要娶进门的。
裴祖母又和裴澈交代了几句话，紧接着让他先回去休息。裴澈离开祖母的院子后，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来到了裴沐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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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上午裴澈休息好后，刚提出要带裴沐回到，那孩子就抗拒地直摇头，还试图躲到江淼的身后，让裴澈发现不了他。
裴澈很是无法，他知道沐儿在府里的生活很不开心，有时候就连他，都更想待在这边。可祭祖是大事，若是裴沐不去，恐怕会落人口舌。再加上，裴沐较之前已经好了很多，裴澈私心里，也想借着这件事，让大家都知道，他弟弟并不是他们说的山精鬼怪的化身，他得的也不是失魂症。
一方想走，一方要留，兄弟俩僵持着，一人赛一人的倔。江淼看不下去，只得蹲下身劝说裴沐跟着哥哥一起回去。在他好说歹说，并再三承诺裴沐只需要在家里待三天后，裴沐终于不情不愿地被带回了家。
裴澈去见裴祖母之前，裴沐正闹脾气不肯进院子，也不知这会儿进去了没有。
“世子爷，您来啦！”听到门口的通报声，杏儿立刻换了副表情，笑语盈盈地和裴澈打招呼。
之前她本想以退为进，让裴澈同意带她一起出去，可没不由得想到裴澈一句话就把她交给了蝉衣和问荆。这段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她想着这次清明等裴沐回到，一定要好好笼络此小崽子，在自己院里多舒坦！可谁知道这小崽子出去一趟，回到更加油盐不进了，甚至在她伸手拉他进屋之时，还用力拍她的手。
这还了得？杏儿柳眉倒竖，当时就想发作。可院中那么多人，她不好下手。这要是在裴沐的房间里，她定要他好看！
裴澈点点头，目光注视着院子中央倔强的小身影，叹了口气道：“他还是不肯进去吗？”
杏儿委屈地开口说道：“小少爷不但不肯进去，还对我们这些劝他的人又踢又打……以往他不会这样的，也不知是不是这么久在外面被人教坏了？世子爷，我觉得，还是让小少爷待在府里的好，外面乱七八糟的人太多了。”
裴澈有些奇怪地审视着她：“沐儿在那边，从未打过人，怎的一回来就有此举？你们对他做了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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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儿一惊，以前她说小少爷的情况时，世子从未有过怀疑，怎样出去一趟就全变了？
“世子爷，我只是想带小少爷进去，她们都看见的，并未对小少爷做甚么。”杏儿低头垂泪，一副被怀疑后很难过的样子。
“算了，我也不是怀疑你。既然沐儿不肯进去，便不进去吧。我带他到我院子里休息。”裴澈被她的声音吵得有些心烦，他上前一步蹲下身，低声和裴沐说了几句话，然后便直起身子，牵着裴沐往外走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快要步出院门，杏儿才反应过来，她三步并两步跑到大门处，挡住二人去路。
“世子爷，老夫人吩咐过，要让小少爷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休息，您不能带他走！”
“祖母只是担心沐儿出门会被别人欺负，又不是将他软禁于此。”裴澈不悦地盯着她，“杏儿，你逾矩了！”
他的语气有些严厉，杏儿听后，连忙挪开步子，不敢再拦在他面前。其实不止是杏儿，院子里其他人听见了，也都忍不住有些惧怕。
裴澈带着裴沐一起过来的消息传过来时，她们即刻开始准备，这会儿无论是茶水点心还是其他，都已经安排妥帖了。
裴澈带着裴沐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时隔月余，这院子还是与之前动身离开时一模一样。蝉衣和问荆两个人，一人主内一人主外，把院子打理得很不错。
裴沐到了哥哥的院子里，就没有那么抗拒了，只是神情还有些恹恹之色，看上去很不开心。裴澈问他吃的喝的，他都摇头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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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澈有些无措，他回忆了一下裴沐在江淼那儿的生活，很可惜自己没把那只叫做“小白点”的猫带回到。有它陪着，沐儿理当会高兴点。
可没猫也没事，裴澈即刻又想起了在江淼家时裴沐每天都要做的事，便问：“沐儿，要不要去哥哥的书房练字？”
裴沐听见书房两个字后，沉默了一会，总算点头答应了。
裴澈的书房自然比江淼那儿的书房要大得多，里头的器具摆设也都有来头，更别提书房里那快和墙一样高的书架了，上头放着的书籍要是肯拿出去，绝对会让那些爱书之人变得疯狂。
裴澈将裴沐抱上凳子后才发现，这书桌对一人孩子来说，太高了，他坐在上头根本够不着。而江淼那儿的凳子是特别订制的，两个孩子坐上去方才好。
裴澈无法，只得命人搬来一张小桌，才让裴沐能够开始练字。裴沐没有任何参照，在纸上写下了众多字，从他下笔的快慢和流畅度行看出，他是真的把这些字记住了的。
忽然，裴澈有个想法，他忍住自己的激动，轻声问道：“沐儿，你会写字，那你能用字和哥哥说话吗？如果能的话，能不能写个好字？”
裴沐怔愣不一会，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又低下了头。就在裴澈有些失望之际，纸上出现了一人不太好看的“好”字。
裴澈振奋不已，很想去抱一抱裴沐，又怕会吓坏他。
“沐儿，你此日为甚么不肯进院子？”裴澈很想知道，怎样会裴沐这次回来，会不肯进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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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沐蹙起眉毛，重重地写下了“不想”两个字。
“你不想进去？是因为在里面会让你想起不好的事，还是因为里面的人？”裴澈问，他的语气有些着急，裴沐这次想了一会，才想心领神会他的问题。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好”，他在纸上写了这两个字，裴澈刚想问到底是甚么不好，就见他又写了好几个字——“淼哥好”。
裴澈想了想，觉得既紧接着面提起了阿淼，那前面对应的自然也是一人人。沐儿觉得里面的人不好，到底是因为这段时间阿淼对他太好了，还是那院子里的人，向来就对他不好呢？
在沐儿对外界没有反应的很长时间里，裴澈都担忧过他会受人欺负这件事。下人一贯是踩高捧低的，所以裴澈每次单独和裴沐在一起时，都会检查一下他有没有受伤。万幸的是，他每次检查，都没有发现。
想到这个地方，裴澈仔细观察了一下裴沐，紧接着发现，他左手的手腕红了一圈，像是被谁用力捏过一样。
“沐儿，这是谁弄的？”裴澈盯着他的手腕，眼底一片冷凝。
裴沐歪着头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一个“儿”，紧接着又在字的前头，画了一个圈。
“圆儿？圈儿？”裴澈猜测道，可他记得，沐儿的院子里，犹如没有叫这些名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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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沐有些着急，他想了想，又在圆圈上面添了一道，就犹如在画画一样。
裴澈盯着这画，忽然灵光一闪，开口说道：“是杏儿吗？”
裴沐连连点头，他还不会写杏字，就按淼哥教小石头的，不会写就先画个圈。
“她以前捏过你的手吗？”裴澈沉声问道。
裴沐点头，然后指了指脸，又指了指屁股和腿，示意裴澈这些地方都被杏儿捏过。
“她还做过什么？”
裴沐低头，写下了“不饭”两个字。
“她还不给你吃饭吗？”裴澈眼眶微红，内心几乎要被痛苦与愧疚占满了，他自诩关心弟弟，却没注意到，沐儿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受了这么多的委屈！
裴沐没有察觉他的想法，先是摇了摇头，紧接着又点头。
“沐儿，你先在这个地方练字。哥哥出去一会，马上就回到。”裴澈挤出一人笑容，待他出门后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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