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3章
钟应此时的心情有点儿难以喻言。
前世今生，首次看到莲中君笑，震惊之情自然不用说，其中还夹杂着疑惑、惊艳、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他听到了“砰砰砰”的嗓门，如雷如鼓，一时间又想不起这是甚么声音。
直到君不意唇角的笑容，如夜中幽昙一般转瞬即逝，他才反应过来，那是心脏跳动的嗓门。
钟应默默摸了一把额头，以为莲中君这一笑给他的刺激真的太大了。
不然怎样心跳的这么快？
饭菜的香味从小厨房传来，驱散了鼻尖的紫藤花淡香，令人食指大动，略微拉回了钟应的思绪。
君不意在钟应身侧的台阶上坐定，手臂搭在膝盖上，衣摆落地时，微微拂过了钟应的手指。
指尖被柔软的衣料扫过，这本是一件极普通的事，然而，许是因为刚刚那一笑的原因，钟应心头不由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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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询问：“霄后不是你的亲生母亲？”
此问题问的实在不太好，说不定就戳人心肝脾肺肾了。
然而，钟应问完之后，的确有些好奇，便歪着头，望着身侧的君不意。
这件辛密，便是前世的钟应也不明白。
他仅仅明白，霄后在重明国声望极高，地位极贵，和重明皇几乎是对等的。特别是最近一百年，重明皇很少露面的情况下，重明国的一应事务，全是由霄后掌管。
君不意出世之后，重明皇立他为赤丹太子，便更不露面了。
说霄后是重明国的女皇，也没哪里不对。
钟应一直以为，重明皇在有六个早就成年、并且极为优秀的子女的情况下，直接立方才出生的婴儿为继承人，是由于君不意的母亲是霄后。
没不由得想到不是。
钟应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一个隐约的念头划过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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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由想：既然君不意出生并不比他哥哥姐姐们高贵，霄后还有小八这个亲儿子，那么凭什么君不意才是太子？才是重明皇的继承人？
难道重明皇还能预知未来，明白君不意天资绝世，能百年合道，会成为仙道第一人？
君不意轻轻淡淡的嗓门传入钟应耳中：“是，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但是与亲生母亲也并无差距。
钟应又问：“那你亲生母亲是重明皇的嫔妃？”
这一次，君不意停顿了许久，方才低低“嗯”了一声。
钟应觉得君不意被封太子，肯定有甚么“非他不可”的特殊原因，然而钟应与重明国此神秘的修真皇朝接触太少，一时间也想不出个于是然来，便将问题直接扔在了脑后。
他倒是记起来，钟岳前头跟他说“重明皇女人多的数不过来”这件事，忍不住凑过身子，瞅着君不意，笑盈盈的追问：“你父皇有多少妃子呀？”
“……我不明白。”
“真的多的数不清？”钟应惊叹的同一时间，心中滋生出几分羡慕。
他始终以为，君不意够招桃花了，没想到君不意他爹更招女修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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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没有。”君不意摆了摆手。
“你都数不清了，女人还不多啊？”
“不是你想的这样的。”君不意摇了摇头，落下一层浅浅阴影的眸子中，透着几分迟疑。
他有些紧张的解释：“我从小到大，但见过母后和……我的娘亲。并没有见过旁的甚么人。”
重明皇偌大的后宫，只有两个女人罢了。
然而，他又有六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于是君不意并不清楚他父皇有多少女人。
钟应也不由得想到了这一点，轻咦一声：“你父皇睡了人，不负责？”
君不意：“……”
此问题君不意无法回答。
两个少年说了一会儿话后，钟应发觉君不意目光落在了紫藤萝墙壁之外，随口问了一句：“你在看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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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意抬手指向一人方位：“小八在那儿。”
“你管他做什么？”
“等母后做好了饭菜，我便去叫他。”
钟应撇了撇嘴角。
君不意目光悠远，眼中闪过些许回忆之色：“其实，很小的时候，小八很黏我的，我走在哪里，他便跟去哪里，小胳膊小腿，像一条……”
钟应：“小尾巴？”
“嗯。”于是君不意才会想起，小八喜欢吃蜜罗甘露。
由于很久以前，他没日没夜的完成三师三少布置的功课时，小八便坐在他边上的小板凳上，用胖乎乎的小手，捧着一杯甘露，用跟霄后相似的眉目，满心欢喜的望着自己哥哥。
钟应托着腮：“我可完全看不出来。”
“后来，他稍微大一点，就再也不黏我了，直到现在，他有些……厌恶我。”君不意垂下眼帘，沉吟，“小八，大概有些嫉妒我。他以前没现在沉得住气，当着我的面，哭诉过好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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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意缓缓叙述：“他一面哭的撕心裂肺，一面跟我说：我才是娘亲的亲儿子，可是娘亲只叫我小八，却叫你意儿。”
“我们八个中，大姐是小一，二哥是小二，母后只叫我意儿，小八有点儿吃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钟应粗枝大叶惯了，简直无法理解这么细腻的心思，脱口而出：“就不能是霄后喊顺口了，才一直喊他小八。”
君不意愣了愣：“你说的很有道理。”
“这也不是他喊你丑八怪的理由！”钟应稍微抬高音量。君九思这三个字，让钟应有些耿耿于怀。
明明他说的是实话，结果在君九思口中他是个大骗子，他魔君的脸往哪里搁？
君不意睫毛颤了颤，轻轻抿唇：“其实，小八也没说错。”
“你的意思是，我说瞎话？”钟应挑眉。
君不意眸中闪过一丝苦涩：“我没这个意思，只是小八他看过我的脸的。那个时候，他才六岁。吓得始终发抖，一面往后缩，一面说：七哥，我怕。当天晚上，便发了热……”君不意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低，“母后照顾了他一入夜后，他才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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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看见我就绕道走……”
钟应迟疑：“你……”
“我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模样，因为母后不许，母后甚至为此，清除了宫里所有的青铜境，填了大半湖泊。”君不意望着钟应，眸中星光零散，如笼了云雾的水墨风景画，“然而，我大概也明白自己以前多么难看，我悄悄摸过的。”
君不意用食指碰了碰自己下巴处的皮肤：“碰到的不是血，就是一条条凸起的疤痕，于是小八才会吓成那样子。但是你说我好看，我也是信的。”
“……”
“我现在摸不到血了，也摸不到疤痕了，理当比以前好看了许多，至少像个正常人了才对。”
钟应觉得喉咙梗的难受，不上不下，又说不清甚么原因。
“怎样会？”钟应想问，怎样会你小时候是这般模样？说的跟个小可怜似得，跟他想象中的模样完全不同。
他始终以为，莲中君该是众所瞩目的天之骄子。
君不意未答，沉默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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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应便懂了，此问题，君不意不能回答。也许是不明白，或许是不能说。
沉寂不一会后，君不意微微仰头，下巴的肌肤苍冷白皙，毫无瑕疵。这般风华初绽的少年模样，很难想象君不意口中的话，居然是真的。
“钟应。”君不意开口说道，“日后，我摘下面具的那天，一定不会像今天那样，脑海里一片空白，不知所措。”
“那个时候，我不会在乎任何人的眼光了。”这一句话，君不意说的很是慎重，如同立了誓言一般。
钟应不明白该说什么好，半响才憋出一句：“随你便。”
君不意悄悄看了钟应一眼，在钟应察觉之前，又偷偷收回了目光。
他在心里补充：在钟应面前时，还是会有一点儿在乎的，由于……钟应说了，自己生的好看。
.
霄后的厨艺极好，钟岳即便比不过霄后，却也不差，两人亲自准备的饭菜，被钟应三人非常给面子的吃完了。
钟应甚至还吃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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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九思在吃饭之前，被君不意带了回来。身为重明国的八殿下，君九思身上的丹丸都是最顶尖的，自然也有消除疤痕的膏药。
但是，君九思面上的青肿是消的差不多了，却还是顶着一双熊猫眼。
那是钟应特意给他留下的，没十天半个月别想消除。
吃饱喝足之后，霄后把君九思摁在了椅子上，慢吞吞给儿子上药。
霄后将一盘盘饭菜端出来时，自然发现了自家儿子生无可恋的脸，抿唇笑了一声后，便当成了什么都没发生。
钟岳爬上了青墙，半躺在紫藤萝间，享受似得半眯着眼，时不时提起腰间的酒葫芦喝上一口美酒。
钟应无聊的趴在桌子上，只有君不意一个人在忙。
院子中多了一泥红小炉，炉上烧着一壶滚烫的热茶，桌面上点了一束安神香。
白烟袅袅，水汽同檀香混合在一起。
君不意此时正沏茶，动作行云流水，悠然雅致，瞧着便赏心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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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应一向来不爱喝茶，以为茶水苦涩，没滋没味，可是喝了莲中君一杯茶，突然尝出了几分别样的甘美。
以为若是能经常这般，闻香煮茶，实在是一桩美事。
霄后为君九思涂好了药，又夸赞了几句君不意的茶艺后，朝着钟应招了招手，笑的端庄柔美：“你叫钟应对不对，我可以唤你一声应儿吗？”
钟应从桌面上爬起来，一脸疑惑：“行。”
“你是意儿的宿友，我理当算你长辈才对。”霄后从袖子中拿出一物，放在了钟应掌心，“既然是长辈，自然该有见面礼才对。我身上就带了此，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这……”
“收了！”钟岳竖起了身子，朝着钟应喊，“霄后身上可都是好东西。”
钟应：爹爹，你好歹是剑主，说这种话不觉得丢脸吗？
钟岳摊手，回以一个眼神：你又不是不明白，我身上重要的东西，被毁的差不多了！
钟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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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头鄙视便宜爹爹，但是钟应也没矫情，接过了霄后手中的红木盒子，打开。
红纱上放着一只墨玉镯子，形状古朴，莹润内敛，并不亮眼，却足够大气，足够耐看。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霄后目光扫过钟应耳垂上的银色耳饰，又划过钟应手上的粗银手镯，温声说道：“我也不明白你喜欢甚么，可你理当会戴镯子才对。”
钟应戴镯子，一是因为那是他父母的东西，二是因为应龙镯中睡着他三叔。
他本身并不怎样喜欢，却也不讨厌。
镯子中，有山川河流，有日月星辰，有春夏秋冬，有虫鱼鸟兽……那是一个几乎完整的小世界！
钟应将一丝灵力探入镯子，本是下意识之举，却让他发现了这镯子的与众不同之处。
霄后所谓的见面礼，居然是一个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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