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海走到澡堂的服务台，发现俏立着的林芝，不由得错愕交加。
林芝款款走过来，讶异的问道：“你住在这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她家在分配这套新房子以前，住的也是不带厨卫的房子，大冬天的时候，她也曾随父母到澡堂子里洗过热水澡，于是她对澡堂子并不陌生，她不仅知道澡堂子的营业时间是上午十点到入夜后十点，还明白这个地方一到入夜后，就会有众多外地人来过夜。
于是，当她发现李云海夤夜迈入这家新沙池澡堂时，便知道李云海住在这里。
李云海无奈的点了点头：“学校关门了，我没有地方去，只能暂时住在这个地方。因为只有这个地方不看工作单位的介绍信。”
林芝好奇的问：“那你怎样会不去单位报到？怎么会要留在省城？”
李云海简短的回答了两个字：“赚资金。”
林芝更是不解：“你上班不就能赚到资金了吗？”
李云海摇了摇头：“上班赚资金太慢了，我要是到梅山县机械厂上班，一人月才32块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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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芝扑闪着灵动的大眸子：“那你在省城摆地摊，能赚多少钱？”
服务台的人正盯着这边看呢！
林芝这样高挑靓丽的美女，夜深时分出现在澡堂子里，想不引人注目都很难。
李云海低低道：“林小姐，我们改天再聊。夜深了，你快回去吧！”
林芝却往澡堂子里走去。
澡堂子分男宾部和女宾部。
林芝推开男宾部的门，站在大门处朝里面张望。
大堂里弥漫着尚未散去的水蒸汽，整个房中给人一种湿漉漉、雾蒙蒙的感觉，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要多难闻就有多难闻。
一群俗不可耐的糙男人们，猛然间看到这么水灵汪汪的姑娘，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起哄：“姑娘，你走错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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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们放肆的大笑。
林芝下意识的掩住了口鼻，然后退了出来。
只看了一眼，她就心领神会这是社会最低层人的居所，比旅社里最便宜的大通铺都不如。大通铺最起码不会这么潮湿阴冷，也有一张像样的床，睡的人也没有这么多。
李云海尴尬的笑着道：“这个地方不是伱来的地方，你快回去吧！”
林芝微微仰头盯着他，会说话的眸子，犹似一泓清水，她温柔的开口说道：“李云海，夜深了，我一個人很害怕回家，你能不能送我？”
李云海当然无法拒绝她的这一请求。
“好！”李云海毫不犹豫的说道，“你等下我。”
林芝拉住他的手臂，随之又松开，说道：“把你的东西带上——放在这个地方不安全。”
不用她提醒，李云海也会这么做。
他的书包里装着这几天的劳动收入，共计2100块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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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李云海的工资计算，这笔资金相当于他五年的收入。
而他工作五年，也未必能存下2100块钱。
他喊来服务员，拿下自己的书包，说出去一趟，晚点再来。
林芝等他出来，仍然让他骑车，她则坐在后座上。
“哎，李云海，你搞修理，赚了多少资金？比工作赚的还要多吗？”
“还行吧！这几天，我赚到了2100块资金。”
“啥？2100块钱？就你毕业这几天吗？”
“我帮人修了两台复印机，赚到了2000块资金，帮人修了一台打字机，赚了80块资金，那天入夜后帮你们修了一台收录机，赚了20块资金。”
“哇！那很不错哦！修理这么赚钱？难怪你不想回县里上班了。你打算在省城待多久呢？”
“一人月吧！在报到证到期之前，我肯定要回梅山县机械厂报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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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一个月！你能赚到多少钱呢？”
“那不好说。得看生意好不好。”
“赚个万元户，理当问题不大？”
“这也是我的目标，但愿行完成！我要是成了万元户，我请你到省城最好的馆子吃饭！”
“嘻，李云海，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别不认账！”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热闹的城市早就宁静了下来。
路灯微微的白光照着一小片地方，月牙儿在迷雾一般的云层里，泛出朦胧的光晕。
李云海骑着车，沿着八一路前行，这是省城最繁华的街道，哪怕是大晚上的，街上也有车子经过，街边也有行人走过。
林芝又唱起了歌：“月亮月亮象一把银梭，交给你也交给我，看谁织出最美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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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省署家属大院。
“送你到这个地方，你进去吧？”李云海回头开口说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林芝坐在后座上，扯了扯他的衣服，偏过头笑道：“别啊！送我到家门口。好不好？”
“也行。”李云海继续蹬车。
保卫看了一眼李云海，见到车后座的林芝，并没有阻拦。
李云海还想起林芝家的楼道，骑到大门处停了下来。
林芝跳下车，嫣然笑着道：“李云海，你不要回去澡堂子睡了，去我家睡吧！我家有一人客房是空着的。”
李云海连忙摇头：“那不行。”
林芝微微撇了撇脸蛋，问：“我们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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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海沉吟道：“我们虽然认识不久，但你说是，那就是吧！”
林芝又问：“你帮我修好了收录机，没有收我的钱，是吧？”
李云海嗯了一声：“都说是朋友了，当然不能收你的钱。”
林芝抿嘴笑道：“如果你要收费的话，最起码也要20块钱吧？”
李云海只是笑，没有回答。
林芝点点头，说道：“那就对了，我如果给你资金，你肯定不会收。我家正好有一人空房中，而你正好需要一个睡觉的地方。那就这样好了，我把此房中出租给你，抵你的修理费用。20块钱，住一人月，我还占你便宜了呢！”
李云海心下感动，知道她故意这么算账，是想给自己一人睡觉的地方。
“林小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不能去你家睡。”
“怎么会？你不把我当朋友了？”
“不是这意思啊！你心领神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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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明白了。”林芝从包里掏出二十块资金来，递给李云海，“既然你不把我当朋友，我也不能占你的便宜，这是修理费，请你收下。你不想欠我的人情，我也不想欠你的人情。”
“……”
李云海首次跟这种性格的女生打交道，全数不知所措。
林芝真诚的说道：“李云海，来我家住吧！不就住一个月吗？男子汉大丈夫，不必拘泥于小节！男子汉的责任就是竭尽全力去做能够做到的事。既然有更好的住宿环境，你怎样会一定要委屈自己去住澡堂子呢？那种地方湿气特别重，偶尔住一人入夜后还行，你要住一人月，那你人也废得差不多了，就算你成了万元户，又管甚么用？”
李云海身子一震，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慢慢开口说道：“有劳你，林小姐！我并非不知好歹的人，只是怕太过麻烦你们了。”
林芝诚挚的说道：“一点也不麻烦。你白日都在外面摆摊，只入夜后来睡一觉，能有什么麻烦？你再拒绝我，我们真的不能当朋友了！”
李云海心下感叹，最难消受美人恩，以后真不知道怎么报答林芝好！
林芝明白他同意了，爽朗的一笑：“我欣赏的男人素质中，智慧理当占第一位。可是在另外好几个方面，我的要求也绝对严格，那就是道德和勇气！李云海，跟我回家！”
上楼的时候，李云海问：“林小姐，你父母能同意吗？我以为，此事要先征询你家人的意见。万一他们很凶，要赶我动身离开呢？”
李云海明白她家父母并非普通职工，在踏入她家门之前，不免有些紧张和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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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芝走在前面，回过头来，扑哧笑着道：“原来你害怕我爸妈啊？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的呢！”
李云海尴尬的搔了搔头：“我怎样会给你这种感觉？”
林芝格格格的笑着道：“第一次见面，我看你修理我们学校的收录机时，我就看出来了！反正我看人不会有错的！”
李云海暗暗苦笑不已，心中暗道这能一样吗？你一个女生，带一人莫名其妙的男生回家过夜，这影响全数不同，你爸妈对别人能笑语晏然，对我只怕要待之以棍棒了！
走到了她家大门处，她手遮住朱唇，压着嗓音说道：“你放心好了，我爸妈不凶！他们都很好说话的。你看我的性格就明白了。”
林芝掏出钥匙来开门。
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人穿着黑色短袖长裙的妇女站在门内，四十岁左右年纪，风韵犹存，雍容闲雅，微显圆润的瓜子脸蛋，双眉修长，相貌甚美，和林芝有几分像。
“哎呀，我说小芝，你出去看个电影，怎么才回来？我和你爸都在担心你呢！”
妇女就是林芝的母亲唐玉霞，她一把拉住了女儿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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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然间看到李云海，哎哟一声：“这位同志是谁啊？”
林芝挽住母亲的胳膊，笑道：“妈，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李云海，他是我的朋友！”
唐玉霞笑吟吟的道：“李云海同志，你好，是你送我家小芝回来的吧？谢谢你了啊！进来坐会儿吧？”
她双眼有如明亮的探照灯，把李云海照了个遍，看得李云海怪不好意思的。
“阿姨，您好。”李云海礼貌的弯了弯腰。
林芝招呼李云海进来，请他坐定，紧接着对母亲道：“妈，我和你说件事。”
唐玉霞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可乐递给李云海：“喝瓶可乐吧！”
紧接着，她问女儿：“甚么事啊？你爸在书房，你先去见过你爸再说吧！”
林芝嘻嘻笑道：“妈，这事啊，我跟你说就行了！——李云海要住在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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