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十六章 窗外的麻雀
那画面像什么仪式的尾声。
鹿溪的脚步顿住,她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神里那点亮晶晶的光,一点一点,像被风吹熄的烛火,缓缓暗下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阿、阿姨…”她嗓门有些干涩,“你们在…”
“小溪来啦!”赵春华连忙擦了擦眸子,笑着招手,“正好,跟你说个好消息——我认沐沐当干女儿了!以后沐沐就是咱们家的人了!”
鹿溪没有说话。
她站在玄关,手里还提着那袋草莓,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小雕像。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转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口的位置一点一点往下坠。
那阿姨会不会…更喜欢沐沐了?
她明白自己不该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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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白沐沐那么好,值得被所有人喜欢,她也比自己更需要这份温暖。
可那“少一点点”念头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冰凉地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到前胸。
“小溪?”赵春华见她不动,有些担心,“怎样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鹿溪回过神,她扯出一个笑,像平时那样弯着眸子:“没有没有!恭喜阿姨!恭喜沐沐!”
她把草莓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迈入客厅。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午饭很丰盛,苏洵的板栗烧鸡实在有两把刷子,赵春华的清炒时蔬火候正好,还有一锅炖得软烂的排骨汤。
鹿溪坐在沐卿风旁边,埋头吃饭,话比平时少了一半。
苏陌看她一眼,没说话。
沐卿风察觉到了甚么,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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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苏洵浑然不觉,还在热情地给沐卿风碗里堆菜:“沐沐多吃点,你太瘦了!以后常来,叔叔给你换着花样做!”
沐卿风小声说“有劳叔叔”,余光却瞥向身边的鹿溪。
鹿溪正在专心对付一块排骨,表情认真得像在做数学最后一道大题。
沐卿风垂下眼睫。
小溪不开心。
是由于她。
吃完饭,赵春华赶三个孩子去苏陌房中玩。
“你们青春人有共同话题,别在这儿陪我们大人干坐着。”她把果盘塞进鹿溪手里,“草莓洗好了,拿去吃。”
鹿溪抱着果盘,跟在苏陌和沐卿风后面,走进那扇她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房门。
苏陌的房间,她来过无数次,从幼儿园开始这就是她的第二个根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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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他书架第三层藏着漫画,明白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有游戏机,明白窗台上那盆绿萝是赵阿姨硬塞给他的,他其实从来没浇过水。
她闭着眸子都能画出这间房的每一处细节。
但今天,她首次以为——此房中,好像不止是她和陌陌的了。
沐卿风站在大门处,没有立刻进来。
她的目光微微扫过房中——书架,书桌,床,窗台那盆蔫蔫的绿萝。
紧接着她垂下眼,像怕惊扰甚么,只站在门边。
“进来呗。”苏陌早就大咧咧地往床沿一坐,见她还杵着,扬了扬下巴,“站那儿干嘛,又不是外人。”
又不是外人。
然后,他忽然弯起嘴角,用一种懒洋洋的、带着点促狭的语气说:
“班长—哦不对,现在不能叫班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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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你都是我妈干闺女了,那我也算是你干哥哥吧?”
沐卿风愣了一下,苏陌笑得更明显了:“来,叫声哥听听。”
沐卿风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睫毛垂着,手指又开始绞衣角。
“…苏陌。”
“叫哥。”
“…苏陌同学。”
“叫哥。”
沐卿风不说话了,苏陌撑着下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得逞的笑意。
鹿溪站在旁边,盯着这一幕。
她看着沐卿风红透的耳尖,盯着苏陌那副“终于逮到机会欺负人”的得意表情,盯着两人之间那种她插不进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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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以为,这间房间犹如有点闷。
闷到她喘不过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去倒杯水。”
她小声说,回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鹿溪直接到了楼道里,这个地方没有人。
鹿溪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那盏老旧的吸顶灯。
她明白沐沐不是故意的。
她甚么都知道,可她还是很难过。
那种难过不是愤怒,不是嫉妒,甚至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复杂、更说不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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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自己小心翼翼守护了很久的、没有名字的东西,忽然被人看见了,然后那人走过来,微微碰了一下。
没有抢走,只是碰了一下。
可是她还是很怕,怕那一下碰过之后,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沐卿风跟了出来。
她站在鹿溪身旁,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小溪。”
鹿溪没看她,嗓门闷闷的:“嗯。”
“我…”
沐卿风张了张嘴,想说“抱歉”,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要是你不喜悦,我行——”
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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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些话都是假的。
如果时间倒流,回到刚才那一刻,苏陌让她叫“哥”的时候,她还是会低下头,红着脸,把那两个字咽回去。
不是不愿意。
是不敢。
不敢在他面前叫出那个称呼。
不敢离他太近。
不敢承认自己心底那、像藤蔓一样缠得越来越紧的秘密。
她做不到彻底离开,也做不到心安理得地留下。
沐卿风只能站在这个地方,站在鹿溪旁边,站在那道看不见的边界线上,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
“小溪,”她说,“我不是来抢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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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溪转过头,盯着她,沐卿风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我知道你不放心我。”她的嗓门很轻,轻到几乎被走廊里的暖气声淹没,“但你行始终放心下去。”
她顿了顿,“由于我会始终站在这个地方,不会走近,也不会走远。”
她垂下眼睫,“我能跟在后面,就够了。”
鹿溪盯着她。
盯着这个从进苏家门起就一直绷着、此刻却忽然说出这些话的女孩。
她忽然想起寒烟寺里,那老和尚说沐沐“命中有贵人”。
她忽然想起那黄昏,苏陌送沐沐回家,她在路灯下等了好久。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妈妈对她说——
“喜欢一人人,又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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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溪吸了吸鼻子,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沐卿风垂在身侧、冰凉的手指。
沐卿风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
楼道里很宁静,只有暖气片嗡嗡的震动和厨房里苏洵还在哼唱、早就跑到西伯利亚的《上海滩》。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收回目光,回身回了房间。
苏陌不知甚么时候靠在门框边,两手插兜,盯着这边。
窗外,那只不知名的麻雀又飞回到了。
它在光秃秃的梧桐枝头跳了两下,抖落一小片残留的积雪。
雪落在窗台上,不久就化成了水。
像很多不能说出口的话,也像很多已经约定好的、不必说出口的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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