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 浮木
电动车在林荫道上划出轻快的轨迹，最终稳稳停在车棚里。
鹿溪轻盈地跳下车，苏陌则慢吞吞地锁好车，拎起两个书包，迈着仿佛刚结束长途跋涉般的慵懒步伐，跟在她身后上楼。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教室里早就嗡嗡作响，弥漫着周一清晨特有的兵荒马乱。
有人赶着抄作业，有人分享周末见闻，有人抓紧最后时间啃早餐。
两人刚踏进后门，就见一个微胖的身影在桌椅间灵地穿梭，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正是刘杰。
他挨个戳着相熟的同学，低声下气：“兄弟，数学卷子借我瞻仰一下！”
“姐姐，英语完形填空救命！”
一抬眼发现苏陌和鹿溪，刘杰眼睛瞬间亮了，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浮木，一个箭步窜了过来。
“陌哥！陌哥救我！” 他双手合十，表情夸张地做出哀求状，“数学最后那张综合卷，选择题和最后两道大题，借小弟抄…哦不，借鉴一下！江湖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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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陌正把书包往自己座位甩，闻言连眼皮都懒得全部抬起，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嘲讽意味的哼笑，嗓门懒洋洋的：“刘杰，认识我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写作业？”
那“写作业”三个字被他拖长了调子，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你竟然会问这种蠢问题”的诧异。
刘杰被噎得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怼：“你不写作业还挺骄傲啊？要不要给你颁个‘我牛逼我不写’奖？奖状我都想好了，就叫‘气死课代表特别贡献奖’！”
“可以考虑。” 苏陌竟真的微微颔首，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接着拉开椅子，准备实施他每日的固定仪式——补觉。
旁边的鹿溪看不下去了，忍着笑，从自己书包里抽出整理得工工整整的数学试卷，递给刘杰：“喏，我的借你。不过最后那道题的第二问我用的方法可能有点绕，你参考一下思路就行。”
刘杰如获至宝，接过试卷，脸上的表情立刻从愤慨切换到谄媚：“还得是嫂子！嫂子大义！嫂子对我最好了！陌哥你学着点！”
“刘杰！” 鹿溪的脸颊再次飞上红霞，羞恼地跺了跺脚，却也没真的生气，只是偷偷觑了一眼早就瘫在椅子上的苏陌。
苏陌对此早已免疫，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他的座位在后排靠窗——传说中的“王的故乡”，通风、采光好、视野佳，且便于观察全局。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在早自习开始前小憩片刻。
鹿溪的座位就在他正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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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下后，转过身，手臂搭在苏陌的桌沿，盯着他脑袋一点一点即将进入休眠状态的样子，忍不住鼓起腮帮子，伸出食指微微戳了戳苏陌的额头。
“又睡！从小睡到大！” 她小声嘀咕，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苏陌听，“我想起你小时候还没我高呢，后来嗖嗖地长，现在都比我高一人头多了…肯定是天天这么睡觉，‘睡’起来的！”
苏陌被她戳得微微睁开一条缝，瞥了她一眼，含混道：“这叫科学养生，补充生长激素。你懂甚么。”
说完，换了个更舒服的、面朝窗户的姿势，彻底进入待机状态。
这一幕，恰好落在一人女生的眼里。
她是班长沐卿风，长相纯净淡雅，成绩优异，性格文静，戴着细边眼镜，是老师眼中的得力助手。
尤其是在班里人缘很好，堪称一班摄政王。
她盯着鹿溪亲昵地戳苏陌额头，盯着苏陌那副全然放任甚至隐隐纵容的模样，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面前摊开的数学试卷上，最后一道压轴题旁边打了一人小小的问号。
犹豫了不一会，她拿起试卷，霍然起身身走到苏陌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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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脚步很轻，但鹿溪还是立刻察觉，转过头来。
沐卿风避开鹿溪的目光，看向似乎早就睡着的苏陌，嗓门清冷但礼貌：“苏陌同学，打扰一下。
这道题的最后一步，你的解题思路是怎样的？我看答案有点跳……”
她话还没说完，原本闭着眼的苏陌还没反应，鹿溪却早就举起手，动作自然地从沐卿风手里接过了试卷。
“这道题啊，” 鹿溪扫了一眼题目，脸上露出“我熟”的表情，声音轻快，“苏陌之前给我讲过，我已经懂了！他用的是一种很巧的构造辅助线的方法，我讲给你听吧！”
说着，她也不管沐卿风同不同意，直接捡起自己的笔，在草稿纸上开始画图，一边画一边讲解，语速清晰，逻辑分明。
她讲得很认真，甚至带着点展示般的流畅。
沐卿风站在原地，盯着鹿溪专注讲解的侧脸，又看了一眼旁边像是真的睡着、对这一切毫无反应的苏陌，嘴唇抿得更紧了。
她沉默了几秒，才微微吐出两个字：“…有劳。”
“不客气！” 鹿溪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紧接着把试卷递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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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卿风接过试卷，没再看苏陌，坐回自己的座位。
鹿溪看着沐卿风走开，微微呼了口气，转过头，发现苏陌不知何时早就睁开了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讲得不错。” 苏陌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眼底带着戏谑。
鹿溪脸一红，瞪了他一眼，用口型回敬：“要你管！”
然后飞快地转回身，假装整理书本，只是耳根的热度一时半会儿退不下去。
苏陌轻笑一声，重新闭上眼，这次是真的打算睡了。
没过多久，伴随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和一股无形的低气压，班主任迈入了教室。
莫彩霞，年近四十，教学经验丰富，以严厉著称，但对真正有才华的学生也懂得爱惜。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连赶作业的都迅速把东西塞进了桌肚。
老莫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班，最终毫不意外地定格在了后排靠窗那方向——那脑袋歪向一面，呼吸均匀，显然已经进入深度睡眠状态的家伙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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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彩霞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感觉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二十年教书生涯，甚么样的学生没见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天才的、勤奋的、调皮捣蛋的、大器晚成的…但像苏陌这样的，真是独一份。
你说他混吧，他成绩次次断层第一，数理竞赛奖牌拿到手软，连最难搞的阅卷老师都对他的解题思路赞不绝口。
毕竟人家知识掌握得比你讲的还透彻，你批评他，他态度良好但坚决不改，还能用那双清澈无辜的眸子看着你，让你以为自己是不是太苛责“天才”了。
你说他傲吧，他对老师同学基本礼貌都有，也不惹是生非。可他就是这么一副对甚么都提不起劲头、懒散到骨子里的样子，不写作业，上课睡觉，偏偏你还拿他没办法。
最关键的是，这臭小子像是很清楚自己的“天赋特权”，并且运用得颇为娴熟。
莫彩霞不止一次怀疑，苏陌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是不是专门用来应付他们这些试图用常规规则约束他的人。
好在，除了爱睡觉和不写作业，他实在没惹过什么真正的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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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彩霞觉得，自己要是能带完这届毕业班后不进医院，可能都需要去庙里还个愿。
毕竟，这位可是连副校长都敢肘击，并且让副校长反过来关心他手肘疼不疼的“传奇”人物。
她清了清嗓子，把目光从苏陌身上强行移开，开始进行每周例行的训导：
“同学们，宁静！看看你们，还有点毕业班的样子吗？！假期综合症都给我收一收！现在是初三，最后一年了！”
“中考就在眼前，那是你们人生的第一人重要分水岭！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收收心！别以为时间还多，我告诉你们，一眨眼就过去了！”
“从此日起，各班委负起责任，学习小组动起来，周考月考模拟考，一场接一场，就是要把你们的潜力给我逼出来！…”
莫彩霞的嗓门在教室里回荡，充满了鞭策与期望。大多数学生正襟危坐，面露凝重。
后排靠窗的位置，苏陌在听到“最后一年了”、“分水岭”、“收收心”这些关键词时，似乎睡得更沉了，甚至几不可察地往臂弯里埋了埋脸，仿佛这些激昂的动员是世界上最有效的白噪音。
阳光透过窗边，在他柔软的黑发和轻颤的睫毛上跳跃。
教室里的动员还在继续，而属于苏陌的“清晨小憩”，也进入了最甜美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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