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第 2 章
心中有了决断,骊珠擦了擦眼泪,坐定来,替明昭帝奉了一盏茶。
她没有像前世那样,在丹丸方术的事情上再与明昭帝争执,只是向殿内常侍询问了一些诸如“父皇近日饮食如何”,“夜晚睡眠可好”之类的问题。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明昭帝许久没得女儿如此好脸色,大为动容。
趁此机会,骊珠图穷匕见,终于道出自己的目的。
“……你想去封地出游散心?”
明昭帝沉吟不一会,神色间似有迟疑。
“清河一带,倒还算安稳,只是你从未出过远门,路途遥远,即便带上仪仗卫队,我还是不……”
“玉晖哥哥不是因妹丧回了宛郡吗?”
她想起,覃珣的堂妹病故,覃珣回乡奔丧,要等到他与骊珠的婚期才会回雒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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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十六岁这一年,骊珠还没有与覃珣完婚。
小公主拽了拽明昭帝的衣袖,明眸忽闪忽闪道:
“要去清河,先得途径宛郡,父皇实在挂念,不如就让覃氏派人接应,玉晖哥哥陪同出游,这样总能放心了吧?”
明昭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麟儿此话当真?让覃玉晖作陪,你愿意?”
“婚事都应下了,有什么不愿意的?”骊珠如此反问。
明昭帝定定打量了骊珠许久,确认她脸上没有勉强之色,才抚了抚骊珠的手背。
“应下是一回事,我只怕你即便应下婚事,却……”
说到最后,落在骊珠手背上的力道沉了沉,语调也略带怅惘。
骊珠明白他的未尽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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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十二三岁时,覃皇后便常常召此母族的侄子入宫。
明面上是给沈负伴读,但那时的沈负才四五岁,伴读是借口,让骊珠和覃珣多些碰面的机会才是目的。
对年少时的骊珠而言,覃珣无疑是个可靠的大哥哥。
沈负从小蛮横跋扈,对骊珠有很强的敌意。
四岁,他在骊珠心爱的裙子上涂墨,五岁,沈负砸了先皇后戴过的镯子,六岁,沈负更是拿弹弓将骊珠打进荷花池,让骊珠差点丢了半条命。
明昭帝可以惩戒沈负,却无法时时刻刻守在骊珠身边。
是覃珣在他们之间调和转圜,也只有他这样的身份,才能让沈负有所收敛。
骊珠从小就很感激他。
于是,当后来听说覃珣有意尚公主时,骊珠懵懵懂懂,并没有太多抗拒。
就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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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样貌好,才学好,从来不与她争吵红脸,没甚么不好的地方。
他是覃皇后的侄子,皇子沈负的表兄,选了他,覃氏与父皇的联盟会更紧密,朝局会更安定,所有人都会满意。
即便明昭帝看出她对这桩婚事不那么热衷,反复追问,骊珠也还是对明昭帝说:
她愿意选覃珣为驸马。
然而这一次,盯着眼前迟疑不决的明昭帝,骊珠忽而开口问:
“……如果我真的很讨厌覃珣,不愿意选他做我的驸马,父皇会为难吗?”
博山炉吐出袅袅降真香,殿内静了片刻。
“会。”
明昭帝坦然道来:
“朝廷从燕都南迁至雒阳定都,雒阳本地这些世家豪族,阻力颇大,南雍能在雒阳立足,覃氏一族出力良多,覃玉晖是族中嫡长公子,想求一个尚公主的尊荣,于情于理,我都不该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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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话头一转,明昭帝望着眼前与发妻生得七分相似的女儿,又叹息道:
“可天下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心爱之人相守一生,父皇已没有这样的机会,又怎么忍心夺走你的幸福?于是父皇才反复问你,到底愿不愿意?你若实在不愿意,父皇另想办法就是。”
为人子女,听了这话说不感动是假的。
回想起自己前世国破家亡,只能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结局,骊珠满腔悲愤。
——前提是她的父亲不是明昭帝,不是一举一动牵扯到一国兴衰的君父。
“您要是能另想到办法,早就替我回绝,让我自己选驸马了!”
明昭帝食指撑着额角,不置可否地道:
“此嘛……”
“真要是想让我过得好,您就该励精图治,富国强民,否则国将不国,何以为家?家都没了,我就算有心爱之人,跟他颠沛流离也能幸福吗?”
“整日只知拜你的神,修你的道,若有朝一日,北越的铁骑越过神女阙,您是会撒豆成兵?还是会请神召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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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殿下。”
玉堂殿的常侍忽而扑通一声跪地,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好不容易和和气气地说一会儿子话,怎样又吵起来了?公主若有气,尽管发在奴婢们身上,陛下前些日风寒刚好,还望公主怜惜啊。”
明昭帝倒不舍得对骊珠说什么重话。
只是轻叹一声,拍了拍常侍罗丰的手让他起来,似是承了他的情。
骊珠看见这一幕就来气,霍然起身。
她倒成坏人了!
这些宦官奴仆,平日奴颜婢膝,极尽谄媚,恨不得给主子当狗儿当猫儿,骊珠踹他们一脚都怕他们过来舔她鞋底。
但人将自己折辱到这等地步,必定会从其他方面找补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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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帝寻仙问之事牵扯利益无数。
前世她阻拦明昭帝用人血炼丹,没多久就有道士以虚无缥缈的天象之说,上奏明昭帝,称清河公主最好去别宫避祸一年。
而覃皇后也即刻向明昭帝再三保证,一定会命人照顾好清河公主。
骊珠就这样被幽禁别宫一年,连封信也送不出去。
原因很简单,由于掌管公主家令的宗正官,是宛郡覃氏的门生。
相比之下,骊珠虽有公主之名,但她的母亲宓姜——也就是先皇后——只是一名民间的浣衣女。
骊珠没有行依靠的母族,只有一个皇权旁落的天子的宠爱。
就算重来一次,她手里的牌也并未改变。
吃一堑长一智。
这次不是穷途末路的时候,骊珠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肚子,恨恨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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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骊珠不能随侍父皇身旁,还要仰仗罗常侍悉心照料,怎敢责罚,快快请起吧。”
“公主折煞奴婢。”
罗丰起身。
他是宫中宦官之首,四十出头的模样,眉疏而淡,细长的丹凤眼直扫鬓间,若非吊着嗓音,看上去仿佛一位儒雅文士。
他一脸笑意融融道:
“自公主及笄后,公主的婚事就是陛下的头等大事,今日奴婢斗胆一问,也算替陛下了却一桩心事——不知公主心中,覃氏的嫡长公子,可算良配?”
话音落下,殿内寂静片刻,接着才响起骊珠的回答。
“天下人都说覃珣兰玉之质,少年神童,不知是雒阳多少女孩子的春闺梦里人,父皇放心,我愿、意、得、很。”
骊珠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人微笑。
明昭帝龙颜大悦,笑眯眯地走向窗边一株兰花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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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那就好啊,其实为父也以为,整个南雍,也就只有这株豪门华宗里培植的芝兰玉树,可堪与我麟儿一配。”
顺着明昭帝的身影望去,一株十二萼的白色兰花绿叶幽茂,馥馥惠芳,正如一位风流佻达的潇潇君子。
骊珠却没有应声。
一想到临死前与覃珣的最后一面,她就觉得心中膈应。
其实前世和离后,骊珠很快就释然了。
覃珣纵然有千好万好,但他永远是覃氏的嫡长公子,绝不会跟她一条心。
当初尚公主,是覃氏交给他的任务,他不爱她也是情理之中。
看在幼时恩情的份上,骊珠不会纠缠,他另有所爱,和离便是。
但骊珠不明白覃珣为何对裴胤之敌意那么大。
她与裴胤之成婚后,有一次裴胤之提起覃珣,还面上含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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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用情不专,但敢向公主承认,也算坦荡,况且,若非他主动放手,我又怎会有尚公主的机会?
裴胤之从未在背后说过他半句坏话。
覃珣却连他们和离的事,也要怪在裴胤之身上。
什么芝兰玉树。
卑鄙!
-
踏出未央宫,长阶下,等候好半天的女官玄英快步上前。
“公主与陛下……今日没吵起来吧?”
骊珠却摇摇头道:
“玄英放心,我没有提丹药方术的事,只是跟父皇说想去清河郡散心,父皇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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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又将未央宫内的对话转述了一遍。
玄英听完她的转述,有些诧异,但不久如释重负地笑着道: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就对了,我的好公主,那些秩千石、百石的大臣们都怕丢了自己的官印,不敢在陛下面前谏言,您冲在前头做甚么?”
“话也不能这么说。”
骊珠提着黛绿裙摆,拾级而下。
“大臣们说错话要被砍头,父皇又不会砍我的头,这些话由我来说才最合适……不过玄英放心,这次我真的什么都没说,真的。”
听小公主如此说,玄英既欣慰,又心疼。
她自然明白骊珠的谏言是正确的。
因开国皇后开创干政先例,雍朝其实出过不少权倾一时的后妃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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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骊珠不是她们。
没有强大的母族做依仗,没有嫡亲兄弟给她做后盾。
天子尚且要仰仗世族才能在雒阳站稳脚跟,她一人母亲早逝的公主,倘若连天子的这点宠爱都失去,谁还能护着她?
玄英扶着骊珠,朝步撵的方向而去,又问起: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公主为何陡然想去清河?您没出过雒阳或许不清楚,这些年,外面可越来越不太平了。”
“正是由于不太平,所以才要寻太平之法。”
骊珠黑白分明的眼瞳满是认真。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玄英不解地瞧了她一会儿,忍不住摇头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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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这话叫我有些糊涂,朝中百官公卿都束手无策的事,公主要如何寻到太平之法?”
“百官公卿和我做不到,但有人做得到。”
前世,裴胤之死后,孤枕难眠的骊珠总会忍不住想:
倘若朝廷对他的阻力更小一点。
倘若南雍能够上下一心,不因内斗自耗。
裴胤之未必会早逝,南雍更未必会败给北越,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也不明白此刻的裴胤之在做甚么。
二十岁,正是求学入仕的年纪。
一时走神,骊珠没来由地想起了裴胤之身上的疤痕。
除了与北越军和乌桓人交战留下的新伤,他的背肌上还有许多纵横交错的陈年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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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的只割伤表皮,深的却似切断过肌腱,再被蛮横地拼接缝合,令本就健硕如山峦起伏的体廓更添几处粗犷沟壑。
裴胤之有一副全部不似文臣该有的体格。
“少时求学拜师,山高路远,免不了遇上些凶狠匪徒。”
骊珠拂过这些疤痕时,他总会捉过她的手指轻吻,黑眸里的光很深。
“公主会嫌弃吗?”
骊珠那时摇了摇头。
可这些人出仕后,只知结党营私,将家族利益置于百姓性命和国家存亡之上。
豪门华宗的子弟到了年纪,家中自会备上几大车财货,几十上百的卫队,乌泱泱护送着去向天下闻名的大儒学经。
而裴胤之这样的栋梁之材,却连求学都求得九死一生。
她很心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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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撵恰在此时途径兰台石室。
骊珠眼前一亮。
她让人落辇,召来兰台石室外的卫兵问:
“太傅今日在吗?”
卫兵恭敬答在。
骊珠顿时绽开笑颜。
下了步撵,她回头对玄英道:
“去清河前,我得向太傅讨一件东西,你们就在这个地方等我,我去去就回。”
青春女官想了想,试探问:
“公主是为了……您方才说的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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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嗯!”
日光下,骊珠望着兰台上的匾额,眼眸明亮。
时下注解经书的权利握在大儒手中,想通过察举策问,入朝为官,得向“累世专攻一经”的经学世族拜师求学才行。
自然,前世的裴胤之即便没有拜师大儒门下,也依然位极人臣。
骊珠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但她想起,前世曾有政敌,对裴胤之的学识多有诟病,称他才疏学浅,不及小儿,德不配位。
公主府内的书房,每当骊珠练字作画时,裴胤之也不止一次夸赞她:
——字如其人,原来公主的字也好看得世无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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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真的愿意手把手教我?
——那太好了,有公主这样的名师,臣之笔力,必当入木三分,力透纸背。
但骊珠仍然不止一次的想过,他那么聪明,要是不是出身寒门,要是能有一封举荐信,他一定会满腹经纶。
尽管犹如学到最后,入木三分的不是他的笔力,力透的也不是纸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不比任何人差,更不必受那么多诋毁污蔑。
想到此处,骊珠加快了脚步,斗志昂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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